孙秀青将切磋的地方选在一处柔软的草坪上，四周没有什么遮挡，只有一丛丛安静盛放的野花。不同于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那一场，跟着她们下到草坪的人并不多。

因为他们已见证了绝世的一战，他们已确信这妇人与孩童，无论武功再怎么出乎他们意料，都绝不会超过方才那两位当时顶尖的剑客。所以相比之下，他们更想尽快将刚才的所见所闻传播出来，最好是往消息插上翅膀，一夜之间就传遍大江南北。

不过孙秀青并不在乎有没有关注这场比斗，只因她的心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凝望着对面的云出岫，看着对方手中狭长精致的剑，微微闭了闭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拔出自己的双剑，将其中一把指向云出岫，神色郑重语气坚定：“请赐教。”

云出岫点头，孙秀青便率先攻了过去。

这并不是一场激烈的战斗，因为无论是云出岫还是孙秀青，她们的剑法都不是绝杀的剑法。而孙秀青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云出岫的对手，但她们还是打了很久很久。久到启明星不再孤单，一弯弦月挂上尚有蓝霭未却的天幕。

远处不知是谁升起篝火，一道长烟在向天空升腾。

孙秀青脱力了，在不知多少个剑招变化之后，她身形一晃踉跄着险些摔倒。但她没让自己摔下去，她将一柄剑插进青草地，用以托住身体的重心。汗水浸湿了她美丽的脸庞，她的长发、她的外袍都已被濡湿，她靠着剑，一边喘息一边笑。

像小孩一样，无拘无束没有道理的笑，笑得一声又一声。

笑完之后，她吐出三个字：“好痛快。”

云出岫走向她，在她面前蹲下，有些担忧地问：“你还好吗？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我很好。”孙秀青拉住了云出岫的手，她的手也是汗津津、黏糊糊的，她的声音因力竭而断断续续却依然笑着问：“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狼狈？”

“没有。”云出岫摇头。

“应该是很狼狈的。”孙秀青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双颊像是吃醉了酒一般艳丽。

她按照云出岫的建议坐下，手紧紧握着另一把剑。她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很安静，安静到孙秀青能听到自己身体里一切声音。她定定看着云出岫，眼睛亮得如同点了火炬，她说：“你晓不晓得，我从来没和人这么打过？”

不等云出岫回答，她又道：“从我们习武开始，师父便和我们说，我们是女子。女子的剑法和男子的剑法是不同的，我们不需要和人拼命，不用争名利，也不用那么累。师父对师兄们很严厉，对我们姊妹却很宽容，教导我们时也是点到为止。”

“所以我们习武的时候也是点到为止，在面对一些困难时，都是若过不去便不过去。学不会，那就不会。左右我们有师父、有师兄，将来还会有丈夫。”

她看向天边的星子，“我们都觉得，只要师父师兄还在，只要以后我们嫁的郎君武艺高强，便绝不会有人能欺负我们。”

云出岫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说话：“你们的武功也不差，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女侠。”

“你说的没错，我们四个都是江湖上很有名的女侠。”孙秀青笑着，将双手撑在身后侧，仰望苍穹：“若是那天月亮之下，你没有来找我们，没有和我们说起七秀坊的话，或许……我们这一辈子都会为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头而自豪。”

云出岫没说话。

“云姑娘，你晓不晓得……”她又问，依旧是不需要云出岫回答的自说自话，“在遇到你之前，我们一直觉得男人和女人的江湖是不一样。”

云出岫：“有什么不一样？”

孙秀青缓缓：“在这个江湖里，男人一生都在征服其他男人。而女人，都希望成为最强男人的女人。”

云出岫眨了眨眼睛，轻笑：“好像不是这样的。”

“起码我所看到的不是这样，在你们这片江湖我见过许多很有野心的女人。”

“是吗？”孙秀青微微低下头，“我说错了，可能只有我们是这么想的吧……”

“现在想来，我们四姐妹最后一次团聚，心中所想的却是几个不同的男人，真是令人遗憾。”

“若是早知道三妹和四妹会……罢了。”孙秀青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苦笑：“我为何要和你说这些，我分明想说的是……”

她轻叹一声，“我从来没有这么拼尽全力的和人战斗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想要展示、完善自己的剑法过。”

“你很厉害。”云出岫认真道，“我看得出来，刚才我们比试的时候，你一直都在规避失误，一直都在进步，我觉得你只是实战不足。”

孙秀青又笑了，她看着身边这个白发童颜的女孩，实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斤两。”

云出岫正色：“这不是安慰，这是事实。”

她眼中的认真让孙秀青怔了怔，片刻之后，孙秀青在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中，问出一个极为大胆的问题：“云姑娘，你觉得我能不能成为西门吹雪那样的剑客？”

“不能。”云出岫答得很果断，因为这也是事实。

孙秀青微垂了一下眼睫，又轻声问：“那你觉得，我能不能培养出一个西门吹雪那样的剑客？”

云出岫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为什么要是西门吹雪那样的剑客？”

“因为……”孙秀青半天没有说出剩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