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山巅上又在发生什么呢?
山巅,风最急最冷的地方。
山上有一棵树,一棵巨大的、枝叶如伞盖的树,当然是梨树。此刻反季节的梨花正兀自开得繁复,在树下平整的地面上堆积出一层层厚厚的香雪。
两位当世绝佳的剑客在此决战,另一位顶尖的剑客在树上观望,他们都穿得很白,雪一样的白,梨花一样的白,若不是他们乌黑的发,他们恐怕都会融进这漫天飞花里。
云出岫拿出了两个小凳子,她一个,另一个原本是给孙秀青的,但孙秀青已想不起‘坐’这个动作。
孙秀青很紧张,此情此景,谁又敢说比她更紧张?
场地上的两人已经摆出架势,孙秀青抿起唇,安静地注视着。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都握着自己的剑,谁也没有说话,谁都不用说话。他们的目光相撞,还未拔剑,空气中已有金戈交接的铮铮声。
是谁先拔出的剑?是谁先出的手?
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人看清,因为此时忽然刮起一阵风,一阵不合时宜、不解风情的大风。这风是那么的大,大到带动海潮汹涌,用嘈杂连叠的海浪声塞满众人的耳朵。大到将人的发髻扯乱,让一缕缕、一条条发丝模糊人的视线。大到将地面上堆积的所有梨花瓣都吹了起来,使得狂白乱舞成香阵……
听不清,看不明,花影、剑影、人影交错,迷乱人的眼睛。
所有人都尽力睁大眼睛,尽力辨明声音,谁都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甚至有人忍不住开口责骂起碍事的梨花,怪罪起不懂事的风。
“花有什么错呢?风有什么错呢?”孙秀青听到了那些人的话,不禁轻声呢喃。
飞花也迷乱了她的眼睛,她用手按住额头将所有碎发都抹到后面,努力去看清。
而云出岫……她在吃瓜,吃一块红润、绵密、汁水丰沛的瓜,一口一口啃着,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坐在另一个小凳子上,自然地朝云出岫伸出手。
云出岫眼睛都没转一下,便掏出一块大西瓜给了对方。
宫九小口咬了一块,慢吞吞咽下,又拿着西瓜慢吞吞开口,“你觉得谁会赢?”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其中也包括孙秀青与陆小凤。他们一个更加紧张,近乎屏息地等待云出岫的回答。
另一个则快速靠了过来,不客气的问:“还有吗?给我也来一块。”
“有的哦。”云出岫说着,从小板凳上站起来,然后她手中出现了一把刀,半空中也莫名出现一颗油亮光滑的大西瓜。云出岫捏着刀,刷刷几下便将大西瓜分成好几分,然后她甩了甩西瓜刀上的汁水,重新坐回小板凳上笑眯眯地说,“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保熟哦,不甜不要钱——甜也不要钱。”
陆小凤笑了,弯腰拿起地上的瓜。这是一个紧张的时刻,但并不妨碍他暂时吃一口西瓜,他咬了一口,感叹:“真甜啊。”
在这个西瓜还很原生态没有经过科技改良的时代,这样的皮薄肉甜还没有籽的西瓜便是连皇帝都吃不到的,所以又有谁能拒绝在如此紧张刺激的时刻来上一牙西瓜呢?
于是地上还剩下的西瓜,就这样被几个嘴馋的江湖人无声又默契地拿走分食了。
只有孙秀青还惦记着宫九刚才的问题,她在云出岫吃完一牙西瓜后,声音极轻极轻地问:“你觉得谁会赢?”
不过这话一问出口,孙秀青便意识到自己不该问。她的心一下子更乱了,忍不住想若是正在比斗的两人听见了怎么办?他们会不会为后面的答案分心?会不会……会不会引出什么意外?
她看着云出岫,看着这个外表看起来明显比她小太多的女童,神色慌乱迷茫,带着几分隐晦的恳求。
“安啦~”云出岫在她的注视下笑弯了眼睛,又摸出一牙西瓜递给孙秀青,“我保证,你所担心的事情绝不会发生。”
孙秀青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相信这个小女孩,她只是接过西瓜,愣愣地咬了一口。甜蜜又不厚重的汁水滑进她食道,她垂下眼,轻声:“真甜啊。”
是和陆小凤一样的话,她的心古怪的安宁了下来。
其实孙秀青的担心是不必的,因为此刻正在打斗的两个人已全神贯注,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心里、他们的脑子里都全然已是对方,是对方的剑,对方的身法。周遭的一切声音,与身侧漫天飞舞的梨花对于他们而言都已不存在,他们已将自己的神魂都托付于手中剑。他们已非陌生的对手,他们已经经历过一场决战,甚至已经将对方的招式烂熟于心。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大概猜到这场决战的胜负。
这里不是紫禁之巅,现在的叶孤城也非过去的叶孤城,他过去的身份已随着过去那把剑一同埋入黄土。而一同被埋入黄土的,还有他那功败垂成的野心,还有那令他不得不死的失败。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一无所有之后,叶孤城对剑道反而有了更深的领悟。他的剑法依然那么空灵流转,却不再是轻飘无凭的风,而像是水,源远流长、静水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