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觉得她爱管闲事倒算了,还管得不够聪明,实在是个大蠢货。
幽天火缓慢地向上挪移,终于快要烧到裴照面前,他在心中默默打分:焰心不稳,火焰离体后力量便逐渐衰弱,随着距离的增加,她对法诀的操纵也逐渐减弱。各方面都还是太稚嫩了,他之后要脱出封印,还是找戚秉砚合作靠谱。
幽天火逐渐要与他视线齐平,他连眼睛都懒得睁,等法诀到了顶,没找到她认为的“眼”,她便知晓这禁闭堂压根也不是幻境,就会放弃,乖乖系好黑布,等明天童子来开门。
心却跳了一下。
心跳引得整个禁闭堂都跟着搏动,苏魄被震得瘫坐在地上,却仍牢牢把控住幽天火,可神明半垂着眼,保持原样,什么也没有。
是打在心口的封印被幽天火撩动,牵引着跳了一下。
试探的、阴寒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壮着胆子,竟然果断地将幽天火往神像上一砸,神像顷刻化为形似泥浆的黑色浊流,浊流淹过她头顶,苏魄浸在粘腻的浆液里,被动地扑腾起来。
她水性好,反应快,浊流席卷而来时便憋住气,虽被一下打在墙上,但还是很快扑腾出水面,逆着浊流游到了正中的高台上。
高台上有一方剑冢,插着数十根锈蚀的断剑,只有正中的那柄在月下被照出玉髓般的质地,苏魄本能朝那把剑走去,刚走没几步便被绊倒,手触在地上,才察觉质感不对,手掌下竟然是一枚枚光润的鳞片,鳞片黑中泛蓝,她下意识往下按了按,发现这地面压根不受力,一按便往下陷。
地面动了,她该是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裴照的视线,就在她的左上方,此时有风吹来,拂动过她的发梢,这风又凉又湿,是活物的吐息。
她双齿止不住地打颤,却还是咬着牙抬头。
她被击昏了。
裴照用尾巴将她推下高台,剑冢即刻恢复成法相庄严的黑面神像,方才的黑色浊流了无踪迹,禁闭堂内空空如也,虚无缥缈的月光打在地面,又冰又凉。
正是盛夏时节,后山上的蝉叫得格外响,堂内阴凉,却仍有溽热的气味从外头飘进来,该是白日花草被蒸出来的叶香。
裴照化成小龙形态,趴在苏魄旁审视着她,他也想不出方才苏魄为何能引发共振,但心口的封印的确又松了一寸,或许是她那一砸起了效果。
裴照替她系上黑布,这下他倒是确切能将化形隐藏,虽持续不了太久,但就算是飞云宗的掌门,也瞧不见他。
苏魄一昏便昏到了早上,润三童子开锁后,她边哭边爬出禁闭堂:“呜呜呜,我做了个好可怕的梦!”
想到这里,裴照在这几日里第一次主动联系苏魄,眼见落日将尽,他问道:“找好晚上去魏家宗祠的路线了?”
“嗯,已经确定了位置,就在渊生崖附近。”苏魄在那头笑着:“潮满宫从前的楼阁被改造成了一处小山庄,住一晚的价格不菲。应该也是魏家的产业,听说栖梧坊的名伶常来此处度假,偶尔有狂热粉丝擅闯,把守的还挺严格。魏家的宗祠,便在这附近,还是个小景点,谁都能来参观。我观察了两日,也没见宗祠外有人把守,当真是此处吗?”
裴照道:“长壬封城,消息传不出去,没布防也正常。”
“噢。”苏魄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我看金箔画上的神明被挡住了,你确定埋进香炉就能召来隰芜?”
“裴晟造的金箔画...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调查了,在我被封印后,他去上界沟通许久,又许诺了好处,才造了这些金箔画,方便周朝联系神明,稳固统治。其中唯有隰芜不方便刻画样貌,若叫人类瞧见,又生是非。”
“这么有把握?画上的幽天火痕迹是你留下的?”
“嗯。”
“噢,还把我蒙在鼓里这么久,你早说,我们直接来月阜不就行了。”
裴照略过这句话,忽然说起:“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
苏魄过了许久才回答:“做了噩梦......那怎么办呢?我也不知道你会做梦......对你来说,什么样的梦叫噩梦?”
他飞快说道:“你多管闲事,胡乱出头,连累我被隰芜骂。”
苏魄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好好好,都怪我!怪我私自行动,耽误你的宏图大业。今晚就抢先状告隰芜,让你哥的小心思无所遁形,还你一个清白!”
原来她什么都想到了。
“我早想通,你和姜元在谋划什么我不管,只要能把旧周的党羽都给清干净,把小神仙全请回天上,借我的手要做什么,我也无所谓。”
她平静道:“感觉这是最后一次了,哎呀哎呀我也老了,名声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现在就已经没什么人知道我了,再过个把年,那就更是无人问津。古话怎么说来着,是非功过任人评说,旧周推翻后,我总觉得使命也跟着完成了。”
苏魄又忽然想到:“要是隰芜今晚能给你和你哥的事情定个调,就算他的封印没加固好,我们的契约是不是也可以结束?”
裴照的脸一沉:“没那么简单。”
苏魄叹气:“也是,你哥怪难缠的,不把他钉死不会老实。”
“不说了,晚上有情况及时通知。”
苏魄应声后,裴照便只能听见她那头清浅的呼吸声,时不时伴着几声鸟鸣,该是躲在荒郊野岭的树丛里。
他突然很想说话,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无力,心烦意乱地在暖阁中剥起果仁,想着下次还是不要让她离自己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