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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愿做恶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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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裴照反应,妖鬼拖曳着身形一拥而上,那双眼眸很快淹没在黑色潮水之中,忽而有白光亮起,原来是苏魄燃起法诀,她运气仍不稳定,法诀时盛时衰,她右手捧着光,拨开一众妖鬼站了起来。

许是发现这群妖鬼只是贪恋活人气息,爱贴着她,倒不能真伤害她,她神情镇定下来,苍白的脸上犹挂泪痕。

在闪动的白光中,妖鬼又凑上前用狰狞的脸孔吓她,她上下唇微微抿起,绷成一道直线,尝试用法诀凝成的光球去击退妖鬼,光球闷声炸响,星点状的光屑散落在半黑半透明的影里,又砰一声,光屑在影中炸开,三两只被炸痛的妖鬼嘶嚎,身躯扭动着躲到一边,再不去招惹苏魄。

苏魄歪头思考片刻,嘴角缓缓地勾起,露出了后知后觉的笑,或许是觉得有趣,她依葫芦画瓢又炸了几只。

胆小鬼变成了爱捉弄人的小魔头,妖鬼们在墙边挤成一排,怨毒地盯着她。

方才朝他望来的那眼或许只是偶然,裴照的神识游荡在封印中,心里默默评判道:“好幼稚的把戏。”

入堂后,裴照的神识便化为无形,他的视线从禁闭堂正中往下落,纵观全屋,一览无遗。

只见苏魄绕禁闭堂走了一周,她也发现了角落的聚魔阵法,可她认不出阵法,见其颜色黯淡,又全无灵力波动,便断定它已失效。

她自言自语道:“留着这满屋妖鬼,就为了吓人?”

她狐疑地又将堂内巡视一周,最后那双眼落到正中的神像上,由下至上地打量,裴照的视线又与她隔空相撞,见她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便知定然瞧不见他,该是在观察泥塑神像的面部。

就这样僵持了半个时辰,苏魄揪着一截头发,盘坐在原地,对着神像不知冥思苦想着什么,那些妖鬼在一边交头接耳,蠢蠢欲动,琢磨着趁她不备,再好好地惊吓她,正准备出手,却听苏魄恍然大悟地“喔”了声,小跑着到神像面前,笃笃笃地敲起黑面神的肚子。

她得意道:“在供奉天神的殿堂里放鬼,也太不合规矩了!”

可绕着神像敲了一圈,连点漆都没刮下来,不管从什么方位敲,叩下去都是实心的泥像,找不出半点异样。

若神像没有问题,难道是她有问题?

右手盛着的白光陡然灭了,妖鬼朝她扑去,可扑到一半,阴森的火光毫无预兆地燃起,妖鬼们纷纷停下动作,绕火围成几圈,瞧着火一动也不动。

禁闭堂里有月光透入,照到这团火上时,却掉入深不见底的孔洞,妖鬼越凑越近,脸孔顺着火苗的方向拉长,再拉长,奎娄火蓄养魂灵,送死入生,妖鬼们贪婪地张开嘴,吸食火中飘出来的烟气,大大小小的手抓着苏魄的衣袖与裤脚,乞求她用火为它们指引一条往生的路。

不知为何,苏魄愣愣地盯着这团火,她将托着火的手高高举过头顶,猛地收回胸前,而后又左右来回晃动。

她面露欣喜,喃喃自语:“看来训练真的管用。”

她挣开妖鬼的手,托着火一路走至禁闭堂正中,她小心地运诀驱使火烛,火烛逐渐脱手团在空中,垂直往上飘去,一寸寸照上泥塑神像。

月光恰好打在黑面神结印送福的掌中,那团幽天火穿过月光,穿过神明微张的指缝,苏魄满头是汗,喘着粗气,生怕稍有差池,把神像给点着了。

幽天火悬停在神像的掌心,苏魄已体力不支地瘫坐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汗水落在棕木地板上,一双眼时而失焦,时而又炯炯有神地盯着那团火,该是在犹豫着要收回还是继续往上送。

裴照知道她想做什么,她疑心自己进了禁闭堂后便入了幻境,而她认为幻境的眼就在这尊格格不入的神像中,一般幻境都会把眼放在人力难触及的高处,故而她运决向上。

封印为了掩人耳目,以神像为外壳,只要神威仍在,便无人敢破坏,又有他在其中,因此是不会被点燃的。没想到苏魄是个例外,偏偏要一探究竟,这下把自己累得够呛。

苏魄歇了会儿,又驱使着火往上探,只是挪动得极慢。裴照安然呆在原处,心想她还真是犟,再怎么探也是找不出任何端倪,等下没力气往回收,估计要在原地急哭了。

为何想到哭?裴照认为苏魄就是个爱哭的,短短一个月,裴照已经见她哭了有三回,第一次是在她刚入宗七天的时候:

“飞云宗来了个新人!岳上阳长老的女弟子,戚秉砚和周运烛的小师妹!”

苏魄刚一入宗,这几句话就传遍了全宗门,裴照听不得这种话,毕竟讲法着实老土,与其说她是谁的弟子和师妹,不如讨论下她怎么同时会两种阴烛。

有人听到这话心生艳羡,有人听到这句话感到嫉妒,但所有人都会想着——她为什么?她凭什么?

裴照一直觉得,上界虽不乏野心之辈,但大家对于孰强孰弱这件事情总有个较为清晰的认知,可愚蠢的人却很难认识到这一点。许多人的做法是与其承认自身的不足,不如挖掘别人的缺点。

苏魄性格跳脱,又爱出头,不是个默默无闻之辈,一时有关她的风言风语,便从山下传到了山上。

有的说:“她呀,从前在避水镇念书,见不得别的少男少女跑去赤江里凫水,说是她暗恋的男生也在里头,没人邀她,便跑去老师那儿告状,后来彻底没人和她玩了!”

有的说:“撺掇着大家去找学堂改上课时间,说是有同学住得远,结果根本没人领她的情,那同学也说了,他可不在乎起得早一点,要表演善良,别拉着他演戏。”

有的说:“是个天生的狐狸精,没爹没娘,却认了个不知道做什么工作的有钱男人当义父,整天和个野猴子似的。”

虽然裴照并不关心这些流言蜚语,可短时间内听到太多,便也记住了。苏魄有日晚上一人摸到禁闭堂前哭得老大声,把堂里的裴照吵得烦躁,他愈发无法理解怎么偏偏是这个窝囊会幽天火。

能习得幽天火的人,不该同他一样深谋远虑,镇定理智吗?

且不说她天赋异禀,过个几年这群人便不是她对手,那送她上山的义父也绝非寻常人物,写个信告状,借力打力,他不信这些人还敢说三道四。

可苏魄偏偏什么行动也没有,每天埋头苦练,又对别人百般示好,终于换来了些好脸色。她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要摆平这些爱嚼舌根的废物,最好的方式不是感化,而是示威。

半个月后,苏魄真的这么做了,可却不是为了自己。原来是庞润对一位与她同时入宗的弟子百般追求,在膳堂里一帮男生起哄,硬是要逼着那女弟子与庞润下山逛街市,苏魄本来好端端吃着饭,忽而上前一把将那女弟子扯在自己身后,用那不成气候的法诀逼对方道歉,对方见苏魄一人势单力薄,哪肯领情,却又被她那要与之决一死战的狠样给吓得道了歉。

一群男人回去咽不下这口气,便造谣说苏魄是性压抑坏了,自己不讨男人喜欢,便不许他们正常追求。明眼人是不相信的,但也不敢靠近爱惹是生非的刺头,于是原本对苏魄软化的态度,又变作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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