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当空。
苏魄方才在魏家宗祠碰了一鼻子灰,此时疲倦地靠在崖壁边,海面上起了层薄雾,船坞灯火亮起,苏魄先闻到香煎海鱼的气味,而后是醇厚的鱼汤鲜味,她能想象出纯白的汤汁在铁锅里冒泡,白嫩的鱼肉再撒上葱花,啧啧啧,好饿。
崖上的魏家宗祠是个假的,她轻易地进去,轻易地埋入金箔画,又奉了三支香,可偏偏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又将金箔画挖了出来,现在满手还是刺鼻的香灰味。
她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得尽快反馈这一情报,她唤道:“裴照,现在有空听吗?”
那边很快应道:“怎么了?”
“你确定我们的金箔画是真的吗,我方才埋到祠堂的香炉里,奉香许愿都没有反应。”
“不是金箔画的问题,香炉长什么样?”
“青铜的鼓形炉,上面有回形纹,三只脚......”苏魄说着说着也意识到不对:“按照制式,宗祠供的该是鼎形炉,哪有用这么简单的圆炉,这间宗祠可能真是个障眼法。”
苏魄有些着急:“没耽误你们那边吧?”
“宗祠一定在月阜,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就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和姜元讨论完,就......”
不等他说完,苏魄看了一眼天空,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这里的草只长到她小腿高,一时无处可去,她便果断地从悬崖跳下,一头扎进海水里。
裴照的声线大变:“喂!你别乱走!”
苏魄没理他,在崖边寻了块礁石,四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明明过了十五,空中仍盘踞着一轮圆月。
苏魄盯着圆月发愣,海潮打在她的脚边,小龙爬到她的颈侧,探着脑袋往她鼻尖凑,龙角刮着皮肤痒痒的,“阿嚏”,她打了个喷嚏。
有声音从小龙口中传出:“好端端的,怎么也不说话。”
苏魄道:“长壬今天的月亮长怎么样?”
小龙那头的语气变得柔和:“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像......像被你咬了一口的饼。”
“可月阜的月亮是圆的。”
裴照的声音夹在海风中,又压得低低的,时断时续,有些不清晰:“你别擅自行动,我...商量...再......”
苏魄压根没认真听,既然今日把这事交给她,现在她就一头钻进牛角尖里,除非最后情况有变,明确告诉她这事成不了,否则她不认为现在该停下来缓缓,或者换条路径。
圆月不对劲,亮得像颗灯球,寻常能瞧见的黑色斑块都消失不见,天际明明游荡着阴云,又不时有海鸟盘旋,这月亮却一下也没被遮挡。苏魄一开始还以为是睫毛上的水珠在晃荡,摸上去才发觉早已被风吹干,是月亮里凭空泛有波纹。
天不是天,海不是海。
在月阜,这样的奇观勾起苏魄某些不是太好的记忆,她依稀记起,旧周时东海一年有两次大祀,一次为春祭,一次为中元祭。
中元祭那夜,她与师兄误入虚境,海水倒作长天,夜空中便悬着轮冥冥圆月。
海神虚境是否仍留存于人间?从前因神火衰微,海神虚境几欲湮灭。可苏魄想起在金殿鳌宫与裴晟的会面,裴晟所处的虚境便是以水为媒,东海素来有“神龙伏脉”的传说,又是裴晟的大本营,他或许用别的手段将虚境保存下来。
否则如何解释这轮圆月?
况且潮满宫倒后,魏家接管月阜......苏魄脑中灵光一闪,不知缘何,她几乎笃定真正的宗祠就在虚境内。
苏魄漫步在沙滩边,上身是青碧的宽袖短衣,里面鼓着海风,藏青色的袴裤在小腿处用黑绳缚住裤筒,利落地露出脚踝,她脚踩一双木屐,脚面被麻绳磨出血痕,海水冲刷着皮下嫩肉,一阵阵痛、麻,还有兴奋的痒。
她伸出手,裴照好像在那头叫她,但她当作没有听见,越靠近海潮,小龙的声音就越含糊,最后变成叽里咕噜的、像从喉咙里发出的呛水声,左右手黑白两色的阴烛同时腾起,一道直线划开海面,苏魄顺着火焰的方向往大海深处走。
越来越深,海流从四面八方推阻着她,逐渐没过她的膝盖,拍打她的腰线,环绕她的脖颈,漫灌入鼻腔,最后脚下踩的沙地消失,好像从海中断崖一脚踏空,直直下坠,波光粼粼的海面霎时变作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
她在水中眨了眨眼,一开一闭之间,幽蓝的神火亮起,圆月罩住了半面天空,她独自站立在海滩边,模拟时节的海风有春日的清新,却也有春日的寒凉,她的后脑勺被吹得发紧,僵硬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后背,海浪卷在连岛沙洲的两侧,苏魄正对着那间小小的海神庙,庙门洞开,她感到轻微的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