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没力气了。
阿重用尽浑身力气,右眼微微弯起,嘴角艰难地颤抖着向上扯动,却只扯出了一个恐怖狰狞的笑。
但在许婉珠眼中,那笑容却带着少年的笨拙与满腔爱意,像是在说:“别怕,你看,我还在笑呢。”
为什么?
若说只为野心,靖国山河已在他掌中,龙袍已加于其身。既已夺了江山,何须虐杀她的丈夫。
若说只为立威,屠尽皇族已足够震慑天下,为何独独留她一人?
他们分明没有旧怨,甚至谈不上相识。分明二人见面场次寥寥无几,屈指可数,或许是在庆典上,最多不过是遥遥见过几眼,连话都不曾说过半句。
许婉珠即使肚子里有满心的疑惑,她也不愿和杀害她全家并且可能危害到百姓安危的人说上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喉咙深处猛地一紧,她下意识抬手掩唇,可那口瘀血来得太急太猛,顺着指缝汹涌溢出,暗红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溅在床榻前的地砖上。
几点血珠甚至溅到了武宗帝明黄的袍角,像极了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她本就体弱,再经过这么一遭,若再放任不管,到时也用不上她自尽。
许婉珠在几天内的时间,将这短短十六年没吃过的苦都吃了一遍。
武宗帝脸色阴沉,不忍见自己心间上的人如此折腾自己,他没有再看许婉珠一眼,也没有留下一句关怀或是斥责的话,狠狠摔袖离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位头发花白,面色沉稳的老太医提着药箱低头而入。他目不斜视,径直来到床榻前:
“臣,奉旨为公主请脉。”
许婉珠见过他,宫内的老太医,是个散的药丹双修,医术很好。
修仙者和神仙不能干涉凡间事物,神仙最为沾染后果最为严重,会反噬。但散修比前二者要好上许多,医丹两修就更不用说了,几乎等同于没有限制,因为很多给修士神仙的药材凡人是不可食用的。
所以各国除了组织散修兵也会请散修药修与丹修来太医院。
这位老太医甚至在许婉珠年幼时,曾替她治过病调理过身子。
许婉珠目呲欲裂,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身子,她抬起右手,食指向殿门外,指尖因极致的恨与痛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滚!你给我滚出去!”
殿内宫人惶恐跪了一地,而老太医甚至连腰都未弯,再次强调:“公主。臣,奉旨为公主请脉。”
七日后。
许婉珠终于同意与武宗帝一同用膳。
经过这一番折腾,许婉珠虽接受了太医的调理治疗,但依旧孱弱不堪。
所以是武宗帝来许婉珠殿内一同用膳。
宫女小心翼翼地将许婉珠扶至特制的软凳上坐好,她双眼无神,瘦弱的好似一阵风都能刮倒她。
武宗帝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但她这样,依旧美丽,武宗帝这样想。
武宗帝夹起面前鲤鱼腹肉,放入许婉珠碗中,筷子碰撞碗口发出的脆响,他目光并未看她,只像是随口问起今日天气怎样一般,语调平淡:“想好了?”
许婉珠愣愣看着碗中鱼肉,御厨手艺精湛,琥珀色的料汁淋在鱼肉上,这是她从前最爱的做法,可此刻,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又想起阿重和哥哥们偷偷带着她将鱼池内的鱼烤了,个个烤的焦黑,他的脸灰扑扑的,却红着耳根说:“殿下,这是第一次……下次定能烤好!”
那时候的鱼有土腥味,有烟灰,还有未剔净的小刺。
许婉珠拿起筷子,戳了戳碗边,抿唇。最终,筷子伸向那块鱼肉,送入口中,她连嚼都没嚼,咽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耳边传来武宗帝的轻笑。
“好,好啊。”
他许诺。
“婉珠,你将会是我的皇后“
“我唯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