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晚舟将头狠狠扭过一边,紧闭双眼不去看抱着自己撒娇的陈怜生:“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昨天突然跑出去真是事出有因,你不要和邓忞师父说好不好,我上次的还没抄完……”陈怜生欲哭无泪。
陈怜生仰头撒娇求情,眸子好似蒙了层水光,唇瓣被抿成一个委屈的小弧,腮帮子鼓鼓的。她的身子随着离晚舟的动作倾斜,如同被风扯歪的纸鸢一般。
离晚舟身上挂着个陈怜生,一边无情说着:“不行就是不行,这点没有商量啊。”一边大步拖着陈怜生向前走。
一股浓烈的酒气自身后袭来,陈怜生满脑子都是又要被罚抄,以为是游清瑶,想着没准能帮忙求求情,就连表情没变回过头,拉长了声音喊道:“游师姐——”
“呦,桉丫头也开始白日饮酒,这次居然没能认出我?”赵长锋爽朗一笑。
陈怜生整个人都恹恹的:“诶呦,别打趣我了,我头都大了。除了游师姐谁会大白天喝酒啊!”
“嘛,夜里有夜里喝酒的滋味,白天有白天的乐趣,你这小丫头片子自然不会懂。”赵长锋,觉得有意思,好奇心涌上心头又问陈怜生:“你倒是说说,为啥会被罚啊?”
陈怜生叹了口气,将昨晚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末了,她双手十指相扣,托住下巴恳求:
“就是这样,事出有因啊离师姐,求求网开一面吧。”
赵长锋原本醉醺醺听着,直到听见陈怜生提及“左脸带有银色面具的女子”时,他晃悠的身子忽然顿住了。
陈怜生看见他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身子微微前倾,浓重的酒气与压低的声音一并送了过来:“桉丫头,想不想知道她的故事?”
赵长锋晕乎乎的脑袋似乎彻底清醒了。
“当时,这里还叫靖国。
靖国,六国之一,先帝也算得上是明君,倘若不曾覆灭,如今想必会如昭景国那般强盛。北边那宁国,说起来当年也不过是年年进贡的小国。但这么个小国,偏偏就成了。
听闻,先帝本是打算带着后妃与年幼的皇子公主殉国。
只是先帝亲自举了剑动的手,剑都砍卷了刃,实在怕疼的用了白绫,几位娘娘,还有几个不到十岁的小殿下,就倒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头……”说到这,赵长锋神色复杂,深深叹了口气:“武宗帝的人冲进来时,活着的只剩下几个大一些的皇子和先帝,还有两个小皇子没死透,还有一口气,眼睛还睁着呢。”
赵长锋指尖无意识抠着酒壶粗糙的表面,压着嗓子道:“有个侥幸活下来的宫人说,血流了一地,若是看到尸身的人,绝对会疯!可都这样了,那晚竟出奇的安静,连惨叫声都没听见。”
“当然了,地点啥的这些私底下传来传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有可能有夸大的成分在,但惨烈程度和以身殉国绝对是。”
——
宁安公主许婉珠十六岁,三个月前刚嫁给了青梅竹马的护国公嫡长子。
三个月后,许婉珠成了新帝武宗帝的女人。
武宗帝脚步停在床榻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女子因他的到来而迅速又决绝地侧转过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甸甸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激得跪伏在地的宫女浑身一颤:“她还是一口饭都不肯吃?”
“是……是”宫女的额头紧贴着手背,声音颤抖:“奴婢们……按照您的吩咐,娘娘若是执意不肯吃,便硬是喂了些汤米浆……”
“你这是何必呢?”武宗帝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脸色惨白躺在床榻上的女人:“你这是……想活活饿死你自己?”
此时,武宗帝三十三岁,许婉珠十六岁。
武宗帝是用了膳来的,许婉珠此刻算不上整洁,反倒很是狼狈。
方才宫女准备喂她用膳时,她紧闭牙关。米粥顺着唇角向下淌,她们不得已用玉勺撬开牙齿。食物撒了一身,也因为拼命反抗,发型凌乱衣衫不整。
许婉珠听见武宗帝的声音,即使她已经扭过了头,即使她已经不惧怕死亡,但不可否认的是,她还是因为武宗帝的到来而浑身颤抖,全身发凉,脑内嗡嗡作响。
自被武宗帝绑来,许婉珠尝试自尽已经不下十次,次次以失败告终。少女唇色苍白,眼泪顺着泪痕无声滑落。
每一次闭眼,他都能想起父皇批奏折时,总用那双生着薄茧的手掌覆住她头顶。
“珠儿慢些长大吧,就这么一直在父王的庇佑下无忧无虑快乐的生活吧。”
母后总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把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貂裘里暖着。
“娘的珠儿,要嫁个肯为你捂一辈子手的人。”
兄弟姊妹会偷带她爬宫里的果树,她总是会得到最大最甜的那个。
“珠儿拿着,这个看起来最甜!”
然后被父皇发现,争抢着将一切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还有阿重,年幼时懵懵懂懂定下的诺言与情窦初开时的羞涩,得知被赐婚时的欣喜……
就连父皇嫔妃们的笑容也在许婉珠脑海中浮现。突然,这些全部扭曲旋转,被一片猩红覆盖。
阿重是死在她面前的,她脑内一片空白。阿重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了,只记得在最后一刻,他拼命地想把头扭开,想把那张狰狞可怖的脸藏起来,不让她看见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