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阳光试图穿透厚重的云层,给“弃酒吧”的橱窗投下吝啬的光斑。我和那台罢工的意式咖啡机的战争进入了僵持阶段。它像一头沉默的、充满怨气的铁疙瘩,对我的所有维修尝试报以持续的漏水和沉默。
“给它来个临终祷告然后扔出去,”独眼龙老板在一旁清点酒瓶,头也不抬地说,“库房里那个老家伙还能用。”
于是,我又一次钻进了那个堆满“历史遗产”的储藏室。在挪开一个缺了轮子的啤酒桶和一堆发黄的旧账本后,我拖出了那台老式滴滤咖啡机。它看起来像个敦实的铁盒子,结构简单得令人安心。
清理灰尘,接通水源和电源。一阵沉闷的嗡嗡声后,深褐色的液体开始一滴一滴滴入玻璃壶,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陈旧金属和过度烘焙咖啡豆的气味。
“复古工业风特调,”我把它端到吧台上,“希望能合那些怀旧老主顾的胃口。”
独眼龙哼了一声,没搭理我。
下午的客人寥寥无几。就在我擦拭着吧台,享受着难得的清静时,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男士,穿着合身的卡其色风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他看起来干净、专业,像是从某所大学或者研究机构出来的,与酒吧粗粝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的步伐轻快而精准,目光在店内快速扫过,带着一种分析师般的审视感。
他在吧台前坐下,将笔记本放在一旁,笑容温和得体。“下午好。请给我一杯黑咖啡,谢谢。”
“只有一种,‘复古工业风特调’,刚上线,品质未知。”我给他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仔细看了看色泽,又闻了闻气味,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这是一种习惯。“很有趣的……描述。”他微笑道,然后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嗯,确实很有……历史感。”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很专注,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恕我冒昧,我是哥谭大学都市社会学的研究助理,正在做一项关于老城区社区生态和小型商业生存状态的调研。不知道是否方便占用您几分钟时间?”
他的措辞礼貌,理由听起来也合情合理。哥谭大学确实偶尔会有人来做各种社会调查。
“当然,只要您不介意我们的‘样本数据’里弥漫着酒精和绝望的气息。”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感激不尽。”他翻开笔记本,拿出笔,“首先,您觉得这片区域的治安状况近年来有什么变化吗?比如,是否注意到一些……非典型的犯罪模式?或者,居民们是否反映过一些……令人不安的、难以归类的新现象?”
他的问题很具体,甚至有点过于专业了,不像普通的社会调查。
我一边擦拭杯子,一边回答:“治安?老样子。非典型犯罪?如果您指的是收保护费时开始用POS机刷卡,那确实算是一种数字化进步。难以归类的新现象……嗯,我们后巷的老鼠最近好像组织了一场工会罢工,要求更好的垃圾分类待遇,这算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笑容非常具有感染力,瞬间冲淡了他身上的学者气,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活力。“很生动的比喻。我会记录下来的。”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