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六郎突然起身行礼,倒把林薇吓了一跳。
但这样一礼,其实并不难理解。
范家是什么人家?是范文正公之后。
那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两岁而孤,随母改嫁,寄人篱下。少年时寄居寺庙,划粥断齑,每日以两升粟米煮粥,凝后划为四块,早晚各食其二。
那般清苦的日子,他依然昼夜苦读,他是真的懂得底层百姓的不易的。
后来他知其身世,感泣辞母,负笈远游,入应天府书院求学,五年未曾解衣就寝,终以寒儒之身,成一代名臣。
他一生三起三落,数次被贬,却始终不改其志。
在朝则直言敢谏,哪怕触怒太后、忤逆宰相也在所不惜;出守边关则经略西事,让西夏人闻风丧胆,道“今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数万甲兵”;为政一方则兴学育才,置义庄赡养族人,开范氏义庄八百年之先河。
他的《岳阳楼记》,更是千古传诵,宋人更是推崇至深。
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不只是写在纸上,更是刻在范氏子弟的骨子里,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家风传承。
先忧后乐,仁者爱人,这本就是范家的家风。
如今林薇所想所为——设义学以教孤弱,推己及人,惠及寒微——在旁人看来是善举,在范家人眼里,却是直接触动了血脉里最深的那根弦。
七表叔捻须起身,目光灼灼,声音微微发颤:“老夫尝读文正公《义庄记》,见公置田赡族、兴学育才,未尝不掩卷长叹。”
“公尝言:‘吾吴中宗族甚众,于吾固有亲疏,然以吾祖宗视之,则均是子孙,固无亲疏也。’今郡主所为之义学,虽非为范氏一族,然推此心以待工坊孤弱,岂非‘以祖宗视之,均是子孙’之意乎?此真仁者之心也!”
范四叔亦缓缓起身,向林薇郑重一揖:“先祖曾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盖良相医国,良医医人,其心一也,皆在济世活人。昔人论善举,多务虚名,沽名钓誉者甚众,其心未必真切。”
“郡主今日所言,不矜不伐,脱口而出,句句落在实处,字字出于本心,仁心自然流露,令人感佩。”
林薇:……
啊……我真的……一直被这样架起来有些虚啊……
“四叔、七表叔,你们快别这样!我真的就是发散思维,没想那么多……”
范大姐姐她今日是第一次见这位永嘉郡主,原只当是传闻中那个与众不同的贵女,聪慧机敏些罢了。
可此刻见林薇被几位长辈夸得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眼里却无半分得意,她忽然理解了为何连一向严格的祖母,甚至是高举朝堂的祖父,都对这位郡主如此重视。
她真的是心思通透,任真纯善之人。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林薇的手,柔声道:“郡主莫要妄自菲薄。世间善举,有求名者,有求利者,有求心安者。”
“然郡主今日所言,出自本心亦不求回报,然其惠及之人,却是实实在在的。这等善心,比那刻意为之的,更难得,也更可贵。”
稚娘站在一旁,眼眶早已红了。
她素来知道郡主与旁人不同——那些奇思妙想,那些新奇的物件,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主意,都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
可今日这番话,却不是新奇,甚至不是聪明,却是旁人想不到的。
她随母亲施过粥,随祖母布过施,见过多少善人善举。那些善事,不乏居高临下的施舍,做完了便罢了。
谁人会把那些孤弱孩童真正放在心上?不过尔尔。
谁会想着要让他们识字、让他们读书、让他们也有一条出路?几乎没有。
可于郡主,却是脱口而出,这不是施舍,是真的把他们视在眼中,为他们谋出路。
稚娘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怕让人看见眼里的泪光。
——
众人感慨过后,话题便转到了如何落实上。
在座众人都是干事的性子,便不耽于空谈。
重新落座后,范四叔命人取来纸笔,一条一条商议起来。
首先是小夫子的遴选。族学外馆的童子,年满十岁、学业中等以上者,可自愿报名,每旬轮值,两人一班。需先由先生考核,确认其能胜任教人之责,方可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