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娘留下与四叔继续商讨教材优化的细节,林薇三人起身告辞。
回到范府时,日头已偏西。范夫人着人请她们去花厅歇息喝茶。
这是待客的老规矩了,但凡熟识的亲戚女眷来访,若男主人不在,便在内院花厅款待;若有男宾同至,则另设外书房。
今日虽范六郎也在,却是自家堂姐和熟不拘礼的郡主,便也无须避嫌,一并入了花厅。
宋代男女之防,其实不似后世那般严苛。士大夫家宴饮聚会,虽男女分席而坐是常礼,但若是至亲、世交,同席论诗谈画亦非罕事。
范六郎知林薇素来不拘小节,大姐姐又是自家堂姐,便坦然落座。
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红萝炭无烟,暖意融融。女使添了茶,又摆上几碟细点——顶酥饼、雪花糕、松子糖,都是范府常备的待客之物。
三人啜茶闲话,外头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得人暖洋洋的。
范大姐姐放下茶盏,看向范六郎,语声柔和:“六郎,那日国子监的书法鉴赏,你可是要参加?”
“我记得你幼时习颜体,一笔字在咱们家子弟里是数得着的,后来入了学,又兼习柳体,在京中学子中也算有一席之地。”
范六郎闻言,却微微一顿,继而苦笑着摇了摇头:“大姐姐有所不知。那鉴赏会,我本也想去与诸位同窗以字会友,切磋琢磨一番。只是……”
一旁侍立的书童墨海按捺不住,插嘴道:“大姑奶奶您可不知道——那帮学子们防着咱们六哥呢!”
林薇扬了扬眉,这可不像范直筠的做法呀,看来有内情。
林薇:“哦?这是为何?”
墨海拱了拱手,语带不平:“回郡主话,他们道六哥与郡主熟识,早早便用了那硬笔,比他们多练了几个月,胜之不武!竟拦着不许六哥参赛呢!”
“依小的看,他们哪里是嫌胜之不武,分明是怕了咱们六哥!”
林薇闻言,“噗呲”一声笑出来。范大姐姐也提袖掩唇,眉眼弯弯。
她看向范六郎,见他虽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以她对这个堂弟的了解,他素来沉静内敛,并非好出风头、争强好胜的性子,断不会因为不能参赛便挂怀。
果不其然,墨海憋不住话,又道:“您二位是不知道,此次鉴赏会,郑祭酒和几位直讲、学正可是拿出了不少彩头!其中有一柄折扇,扇面是李公麟所绘的《西园雅集图》,听说还是熙宁年间的旧物,六哥可是眼馋好久了!”
林薇恍然,难怪呢~
几人正说笑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范四叔与稚娘回来了。
与二人同行的,还有一位面容清癯的长须男子,约莫四、五十岁,一身素净的襕衫,眉宇间透着儒雅肃然之气。
林薇几人忙起身,范大姐姐与范六郎齐齐唤道:“七表叔。”
林薇了然——这便是与四叔一道打理族学的另一位族亲了。
她微微颔首致意,笑道:“四叔和七表叔来得正好。我还说你们要商议许久,怎么这么快便好了?”
教材改版可不是小工程,不至于这么高效搞定了吧。
稚娘摇摇头道:“尚未。四叔点拨了我几句,便遇上七表叔来寻他,说要商谈族学实践课的事。”
那七表叔看向林薇,捻须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他声音清朗,缓缓道:“老夫久慕胡安定先生之教。”
“先生当年教授湖州,立‘经义’、‘治事’二斋,率诸生游历关陇——盖学问非徒在纸上,更在足下也。今闻郡主所言‘教学当与实践相结合’,正合安定先生遗意。”
他顿了顿,又道:“族学中童子读《诗》,诵‘黍离’、‘七月’之章,却五谷不分、四时不辨,此岂圣人之教耶?”
“昔夫子删《书》,定《礼》,赞《周易》,修《春秋》,然亦尝言‘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盖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他说着,竟向林薇郑重行了一礼。
林薇连忙侧身避过:“七表叔折煞我了!永嘉所言,不过是借大家所言,哪里当得起这般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