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课程设置。义学初立，不求高深，先以识字、算术、常识为主。

《三字经》《百家姓》启蒙，《千字文》次之，再辅以简单的算数、记账，以及工坊相关的常识——比如火柴的制作流程、原理、原料名称、安全须知——让那些孩子在读书之余，也能多懂些谋生的本事。

再是场地与物资。慈幼工坊那边，本就有工余聚集的地方，稍加布置便可作义学之用。

纸墨笔砚，由林薇说的那笔“基金”支出；桌椅板凳，工坊自有的匠人可以打造，只消木材由范家筹措。

还有安全保障。每次小夫子前往，须有族中成年子弟或可靠仆从护送，不得单独行动。工坊那边也要安排专人照应，确保孩子们平安往返。

范四叔亲自执笔记下。他字迹清隽，条理分明，不多时便成了一篇洋洋洒洒的“议状”——这是宋代士大夫商议公务时常用的文书，同僚之间沟通事务，以此为依据。

写罢，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斟酌再三，方搁笔道：“大致如此。郡主看看，可有遗漏？”

林薇接过细看，不由啧啧称奇。这份议状，从宗旨到细则，从人员到物资，从时间到安全，条条分明，事事俱到。

她只是提了个大概，范四叔便补全了所有细节，甚至比她想的还要周全。

“四叔厉害！”她由衷赞叹，“我就是提个想法，您这已经是一份完整的方案了！”

范四叔微微一笑：“郡主过谦。若无郡主发心，便无此议；若无郡主出资，便无此实。我等不过拾遗补阙，做些跑腿的活计罢了。”

林薇摇头：“那不一样。想法人人能有，能落地的才是本事。”

她顿了顿，又道：“这样，明日我亲自去拜访开封府张同知，与他把此事商议妥当。毕竟工坊那边归开封府管辖，义学之事，总要知会官府一声，免得日后生事。”

范四叔略一沉吟，道：“郡主此言甚是。不过……此事既是郡主倡议，却也不宜让郡主一人出面。范家从中获益匪浅，岂能袖手旁观？”

他看向林薇，目光温和而坚定：“明日我陪郡主同往。张同知与我有旧，平日也有些往来，由我从中斡旋，此事当更顺畅。郡主以为如何？”

林薇知道他是好意——不想让她一个人去卖人情，也不想让范家置身事外。

她点头道：“那就有劳四叔了。”

——

几人议定，天色已然不早。

林薇正要起身告辞，范夫人身边的嬷嬷却笑吟吟地进来传话：“夫人说了，天色已晚，郡主和几位姑娘今日便留下用饭，不必急着回去。老爷散值便回，郡主也好和老爷说说话。”

林薇愣了一下，下意识道：“这……太叨扰了。我回去还要准备方案，五日后还要去工坊讲稿，事情还多着……”

范夫人不知何时已到了花厅门口，闻言笑道：“郡主莫急。”

她款款走进来，携了林薇的手，只觉得那手微凉，不由轻轻拢了拢，温声道：“郡主大病初愈，这手还凉着，怎的又要风风火火往外跑？”

“老身知道你是个利落性子，可身子是自己的，‘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惜身体，方是长久之计。如今你这底子还薄，更该缓缓来，徐徐图之，方能养得住。”

林薇听的心头一暖，范家人，一直真心待她。

范夫人见她听进去了，又笑道：“再者说，东京城里办事自有章法。你府上那些管家、仆从，养着他们是做什么的？”

“开封府的帖子递过去，他们自会安排时日，今日递帖，明日便去的，反倒显得仓促。不如缓一缓，明日递帖，约后日相见，方是正理。”

“‘居移气，养移体’，你居着郡主之位，也该学着用郡主之法才是。”

林薇怔了怔，她倒真没想到这一层。在习惯了“今日事今日毕”的现代节奏里，这些礼节和仪程，她确实还不够熟悉。

林薇心头温热，乖乖应道：“夫人说得是，是我太急了。”

范夫人这笑着点了点头，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且留下用饭罢，等老爷散值回来，你和他好好说说话。近来西北边事吃紧，朝堂上多少大事，老爷忙得脚不沾地，也有些日子没闲坐了。你和他聊聊，兴许比老身劝的有用。”

范公如今是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既要总揽政务，又要协理军国大事。

依宋制，宰相须“佐天子，总百官，平庶政，事无不统”。西北战事正酣，军需调度、边报奏报、朝堂争议，确实桩桩件件都需他操心。

想到从她初出端王府，被关在皇城司的小院开始，到后来被临时安置在范府，再到后来诸事的数次提点照拂，范公确实一直是一位睿智又不失亲厚的长者。

“那就叨扰夫人了。”林薇笑着应下，“我也想和范公说说话，好些日子没见了。”

范夫人眼里满是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