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看着申王那双微阖的眼眸，心里暗自好笑——自己这脑洞开得可真没边了，什么京圈佛子都冒出来了。

不过该说不说，自打来了这大宋，她接触的多是朝堂高层与世家贵胄，民间也是大户豪商居多，各色俊男美女可谓是燕瘦环肥、各有千秋。

你可以怀疑宋朝的富贵，怀疑宋朝的风骨，怀疑宋朝的价值观，但你必须承认宋朝的审美。

如果说王晦是她见过的男子中最俊逸舒朗的，那申王一定是最矜贵出尘的。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目如画却不显女气，周身气度恬淡从容，像是山间清晨的雾、月下幽谷的兰，让人望之便觉心神宁静。

只是他的眼睛——林薇悄悄打量着。申王的眼睛不是完全看不见，视物模糊却能隐约感知光影。

她隐约听人提过，申王自幼便有此疾，太医署的医官们束手无策，只能用药温养着。

林薇心里叹了口气，这在现世不过是个小手术就能解决的问题，可在宋代，却是无解之症。

她不懂医理，不敢贸然说什么眼镜可以有所帮助之类的话——万一说了又做不到，徒然让人空欢喜一场，吊人胃口，那才是不负责任。

“王兄，你怎么一人来此？陆英没跟着你？”简王给申王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边。

申王接过茶盏，手指修长如青竹，骨节分明却并不嶙峋，握着那玉色的骨瓷茶盏，竟有种说不出的雅致——瓷白与肤白相映，茶汤氤氲的热气衬得那手指愈发莹润如玉。

林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道这要是在现世，光是这双手就能接几个珠宝广告了。

“他去替我取东西，一会儿来寻我。”申王将扳指重新戴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唇边漾开一丝浅笑，“刚刚听你们讲到西域？”

林薇回过神来，笑着应道：“是呀，简王殿下刚送了我一把匕首，是西边的技艺。”

说着，抽出匕首细细端详，“这纹路真的太漂亮啦！一层层像流水，像旋涡，又像细密的芝麻点，每一道都是千锤百炼锻打出来的痕迹，是淬火与力量结合的美。”

她顿了顿，又道：“臣女听闻，这镔铁要反复折叠锻打，少则几十层，多则上百层，才能出来这样的花纹。每一道纹路都是匠人的心血，是火与铁的碰撞对话。“

“哪怕在后世，有了机器锻压兵刃，还有了好多战力惊人的热武器，仍然有很多人对这样的工艺趋之若鹜呢。”

申王微微侧耳，唇边漾开一丝浅笑：“哦？永嘉还喜好兵刃？”

林薇低头抠了抠匕首上镶嵌的红宝石，摇摇头：“倒是谈不上喜好。只是觉得，美的东西都值得欣赏罢了。“

“精致的珍珠花冠很美，优雅的紫檀狼毫笔很美，织金的妆花锦缎很美，这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同样很美啊。”

说着，她又将匕首抽出半截，那锋刃上的寒光如皎月清辉，无声地展示着它的杀伤力。

申王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永嘉此言倒是有趣。”

他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下，“《道德经》有云：‘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美与丑、善与恶，本是对立而生的。可把杀器与珠玉同归为‘美’，本王倒是第一次听人这般论美。”

林薇盯着利刃寒光出神，“臣女曾听过一个说法——‘刀剑本无善恶，持之者有心’。道家讲阴阳相生，事物本有两面。刀可伤人是凶器，可同样可以护人，是神兵。“

“坏的从来不是刀，是用刀的人。”

她顿了顿，想到今日寿宴上的繁文缛节，又想到前线将士们与西夏的铁鹞子对垒时的艰难，心里那股子火力不足恐惧症又冒了出来。

她轻哼一声，“臣女今日在寿宴上坐着，满眼珠翠绫罗，心里想的却是，射程更远的弓、破甲更利的箭、削铁如泥的刀剑，甚至能劈山开石的霹雳火器，才是美得无与伦比。“

“这些东西，是可以给国家、给百姓带来无上安全感的。锋刃向外，所向披靡，护我大宋江山永固、百姓安康，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美的事么？”

话音落时，殿内一时寂静。

简王正要开口，却听珠帘后传来一声朗笑：

“好！永嘉此言，当赏！”

林薇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哲宗从帘后缓步走出，面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身后跟着几个内侍垂首躬身，手里还捧着几份奏疏。

方才林薇那番话，他在帘后听得清清楚楚。“锋刃向外，所向披靡，护我大宋江山永固”——这话正说到了他心坎里。

哲宗即位十余年，无时无刻不将西夏、辽国视为心腹之患。

可朝堂上党争不断，士大夫们动辄以“穷兵黩武”相阻，他只能将这份心思深藏，也告诫自己执掌天下不可依个人好恶行事，更不可冒进。

如今从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口中听到这般合心意的话，既意外，又熨帖。

永嘉这丫头，真的是，将他心中所想却不能言说，不该言说之语，尽数诉诸于口。

三人忙起身行礼，哲宗摆摆手：“都坐下，自家人，无需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