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气度,不似寻常仆从,倒像是幕僚清客之类的人物。
简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这是本王府上的刘先生,掌着些外头的事务。”
“他家中有商队,常往来西域,前些日子带回来些好东西,本王想着你素来喜欢这些新奇玩意儿,便挑了一件送你——权当回礼。”
简王笑着扣了扣桌面, “之前收了永嘉不少好东西,本王怎么也算你哥哥,怪不好意思的。”
林薇眨眨眼,有些意外。
那刘先生上前一步,将锦盒轻轻放在几上,打开盒盖。
里面竟是一把匕首。
林薇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
那匕首约莫一尺来长,刀鞘不知是什么皮料所制,深褐色底子上压着暗金色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卷草纹。
鞘口和鞘尾包着錾花银饰,镶嵌了几颗红宝石和绿松石,工艺繁复,一看就不是中原风格。
林薇伸手取出匕首,轻轻抽出。
刹时寒光闪现,映入眼帘。
刀刃上的花纹,让她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寻常钢刀那种平滑的亮银色,而是布满了细密繁复的纹路。
像水波,像旋螺,像细密的芝麻点,层层叠叠,在烛光下流动着幽蓝的光泽。
“这是……镔铁?”林薇脱口而出。
简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永嘉好眼力。正是镔铁。”
林薇握紧刀柄,细细端详。她不懂锻钢,只看过几期《锻刀大赛》,纯粹就是欣赏冷兵器凶悍摄人以及硬朗锋利之美,完完全全叶公好龙那种,纯外行那种。
但她记得,在给边军将士上地理课时,姚雄、种朴、折彦质、王厚他们曾提到过战场上的实际对比。
“镔铁出西番,面上有旋螺花者,有芝麻雪花者”。眼前这把匕首,正是旋螺与芝麻交织的花纹,在光下隐隐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她想起那些年轻将领们说过的无奈:宋军的兵器,对上西夏的铁鹞子,往往吃亏。
西夏人用冷锻法制造的瘊子甲,“坚滑光莹,非强弩可入”;他们的夏人剑,更是有“天下第一”的美誉,连苏轼都曾为之赋诗。
而宋军的铠甲,虽然后来也有改进,但整体上,锻造工艺确实不如西夏和辽国精良。
姚雄曾苦笑着告诉她:“郡主可知,西夏人的神臂弓,咱们缴获了都舍不得用,得送回京城让将作监仿制。可仿出来的,总差那么一口气。”
种朴也叹过:“不是咱们的工匠不用心,是人家那炼钢的法子,咱们还没摸透。”
她当时记在心里,后来和姚种折王他们讨论西北矿藏时,还特意提过:若能找到优质铁矿,改进冶炼技术,未必不能赶上西夏。
但这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时间,需要试验,更需要朝廷的支持和战争的背书。
而现在,简王这把匕首,像一记警钟,敲在她心头,有些事必须得做。
林薇看着刀刃上流动的花纹,脑海中已经转开了念头——将作监、军器监、工部,这些都是熟人。
当初杏林集会能搞起来,不也是因为她愿意去组织去交流,去把不同领域的人凑到一起吗?
冶炼锻造这事,虽然难,但总得有人去推动。
哪怕只是先引起朝堂重视,让他们多拨些银子出来,让工匠们多些试验的机会也是好的。
“永嘉,怎么发起呆来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薇抬头,见一个身着青色锦袍的男子缓步走来,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周身气质恬然温润,步履间从容不迫。
他微微闭着双眼,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是申王赵佖。
林薇忙起身行礼:“申王殿下见谅,臣女总是爱走神,这性子实在难改。”
申王随意地摆摆手,声线柔和得像春风拂过:“无妨,本真而已,永嘉纯然。”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那扳指青翠欲滴,水头极好,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轻轻转动,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闲适淡然。
林薇看着他,心里暗想:这气质,这神态,这慢条斯理的说话方式,若把手里的玉扳指换成佛珠,活脱脱就是“京圈佛子”本佛了。
哦,他不信佛的,现在道教才是信仰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