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项事务井井有条,显是筹备已久。
章楶作为泾原路经略安抚使,总领此次军事行动。
林薇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儒将,隐约觉得有些面熟,许是在某些场合见过,却未曾打过交道。
她心中暗自庆幸,当初没有真的找到以为叫做章瓷的,不然这个“秀才认字认半边”的笑话可以让她当场去世了。
章楶将目光投向林薇,温言道:“听闻郡主于实务统筹上思虑周全,常有巧思妙想,不知对此番备战,可有补充之处?”
哲宗亦开口道:“永嘉,今日召你前来,便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但说无妨。”
林薇出列,敛衽行礼,声音清晰:“陛下,诸位相公深谋远虑,六部准备周详,永嘉年轻识浅,于军国大事并无宏阔视野。只是从细微末节处,或许能够略陈所想,以供参详。”
哲宗颔首:“但说无妨。”
“其一,在于防寒保暖。”林薇道,“西北苦寒,边军将士常年戍守,十分辛苦。且此番或有大规模调动、长途奔袭、野外扎营,后续支援的禁军同袍,未必尽数体会过那般酷寒。臣女有一法,或可助将士抵御严寒。”
她接着便详细阐述了鸭绒、鹅绒的采集与处理:择取禽鸟腹部最细软的绒毛,剔除粗硬羽梗,以碱水反复清洗去除油脂异味,彻底烘干后,填充入致密布料缝制的衣被之中。
“此物轻盈蓬松,锁温极佳,远胜寻常棉絮,且便于携带,于行军作战大为有利。”
她进一步分析可行性:“开封府周边鸭鹅养殖颇盛,江南等地更是如此,原料来源广泛。可借此开设工坊,招募妇人等进行清洗、分拣、填充等活计,一方面可为百姓增添收入,使其切身感受到备战并非全然负担,亦可引导民间力量,形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氛围。或可考虑,参与此工坊劳作,能否折算部分力役……”
此言一出,殿内议论声起。
户部那位曾上过林薇人文地理课的左侍郎首先出列支持,他眼中闪着激动的光,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陛下!郡主此言,真如黄钟大吕,发人深省!‘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言虽质朴,却道尽我辈士人心中所求之境界!”
“《礼记·大学》有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然郡主此言,是将‘治国平天下’之责,自上而下,推及至每一位黎庶!若能使百姓皆知此理,何愁民心不聚,国势不强?”
“臣以为郡主此议大善!此举不仅可解将士寒冻之苦,更能教化百姓、活络地方经济,使民力为军用,军民一体,实乃良策!”
他这番话,立刻引起了更多官员的共鸣。
一位御史台官员接口道:“侍郎所言极是!此言虽非出自经典,然其义理,深契圣贤之道。昔日孟子见梁惠王,言‘王如施仁政于民……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其基础,不正是民心可用,民力可恃?郡主以工坊募民,使其出力得利,更使其明‘匹夫有责’之大义,此乃教化于无形,凝聚民心之良策啊!”
林薇:……
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了,你们这时候还没有这个说法,问题这并不是我总结的啊,也是大佬的经典啊。
就连一向持重的范公也微微颔首,缓声道:“此言虽直白,却蕴含至理。郡主此议,于细微处着手,于大义上着眼,使民知国事即家事,备战非徒耗其力,亦关乎其身家性命之安稳,更可使其于参与中得利、明理。若能行之得法,确可收军民一体、上下同欲之效。”
有大力赞同的,当然也有表示不靠谱的。
比如工部,“郡主所言禽类羽绒或确有其妙处,然工坊筹建、原料收集、制作运输,周期是否来得及?且清洗去味,工序繁琐,恐非旦夕可成。”
林薇解释道:“相较于织布纺纱,羽绒处理周期其实算不上长的了。关键在于分拣与清洗,只要组织得当,人手充足,嗯,我们可以实行两班轮替赶工,首批物资应可及时送达前线。味道问题,多漂洗、勤晾晒,可以改善,为将士保暖,辛苦些也值得。”
也有人质疑羽绒的保暖效果,林薇便以空气隔热原理简单解释,并着重强调了其“轻便”对于机动行军的重要性,众人细想之下,皆觉有理。
其实,在构思御寒物资时,林薇脑海中第一个闪现的并非是鸭绒,而是羊毛。
毕竟西北嘛,羊才是最普及的,原料来源直接便利。若能发展起羊毛纺织业,不仅可以解决军需,更能为当地牧民开辟一条稳定的财路,可谓一举多得。
然而,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按下了。
首先就是时机不对,这个时候西北大概都很冷了,给羊剪毛,岂不是要羊羊命了?它们就靠这身皮毛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冬呢。强行剃毛,无异于杀鸡取卵,得不偿失。
再者,羊毛的处理也远比禽类绒毛复杂得多。
得先剃毛,然后进行脱脂、清洗、除味,工序繁琐。尤其是脱脂,需要特定的碱剂调配,效率和效果都难以保障。
处理好的羊毛还需要纺成线才能进一步织成衣物或被褥。这一整套流程下来,不仅耗时漫长,更需要配套的工具和相当的技术积累,绝非仓促之间能够建立和推广的。
相比之下,鸭绒鹅绒虽然收集起来分散,但是开封府周边乃至江南等地都有规划化的养殖,收购起来还是相对容易。
处理起来虽然也辛苦,味道还重,但是技术门槛较低,容易培训人手,组织大规模生产,能在较短时间内见到成效,解前线燃眉之急。
林薇其实还准备了些如急救包、兵工铲等更琐碎的想法,但她后面去找章楶或者后勤负责人沟通就是了,没必须这个场合讲。
于是她便开口总结,“臣女所能想到的,不过微末小道,后续我会将更细节的想法和计划陈禀,只盼能助我大宋将士少受些苦楚,多几分胜算。”
章楶闻言,朗声笑道:“郡主何必过谦!‘谛听’之威,已令西夏侦骑闻风丧胆;沙盘之利,更是运筹帷幄之大器;如今这鸭绒服若成,便是活人无数、泽被三军之功!郡主已助我大军良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