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凉意渐浓,几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如约而至,缓解了持续已久的旱情,总算未对秋收造成太大影响,朝野上下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林薇正思忖着找个机会寻王谨打听一下王家之事,重点是他的那个大侄儿,却突然接到了宫中传召,命她于两日后的大起居日入行宫奏对。
这时间倒是不算紧迫,就不知道所为何事,她心里盘算着最近有什么事值得陛下传她的,范府的帖子便到了。
林薇连忙带上新近研制的小礼物——铅笔,登门拜访。
这铅笔还是阿卯的鼓捣出来的。
阿卯上次因改进火柴,和师傅两人都得了赏赐之后,创造热情空前高涨。
他先是把肥皂弄出来了,虽然还不能大规模投产,不过林薇已经帮他与一家汤铺牵线合作了,实现了价值变现。
他又多了笔收益,对林薇更是信服,记得林薇大概提过铅笔的概念,言其对于用不起昂贵笔墨的贫寒学子颇为便利,他就上了心。
阿卯自己是贫苦出身,对这类惠及底层百姓的物事格外有兴趣,不久便用石墨碳条加压的紧实的木屑填到挖空的细竹管中,制成了简易的“铅笔”。
范公对这支能用面团擦拭修改的“炭笔”颇感兴趣,两人探讨了一番。
林薇解释道:“这笔主要是对初学蒙童比较方便,识字、默写阶段,可反复擦写使用,可以即时纠正订正错字,还能省下不少买纸的钱呢。”
范公捻须赞道:“小小一物,确是贫家学子福音,郡主心思总在实处。”接着又是对她于细微处见真章,惠及民生的一番夸赞。
叙话片刻,范公吩咐家仆去请大爷和三爷过来。
范家子侄辈虽然在朝为官者的不少,但多遵循“避亲”原则在外地为官,如颖娘父亲便是在京西路任职,之前还是因女儿出嫁才短暂回京。
唯有范大爷在礼部,范三爷在太仆寺,他们也和父亲的职务多有避讳。
见这阵仗,林薇心知必有要事。
几人见礼后,范公屏退左右,沉声道:“朝堂已议定,五日后,章楶章总管便要领兵西行了。西夏军往年总在秋高马肥之时来犯,今年因边军有‘谛听’之助,小股骚扰皆未得逞,恐接下来会有大动作。”
“朝廷已做好万全准备,粮草、军械俱已调拨,还会从禁军抽调一部精骑支援,一则防备西夏与北辽趁秋冬劫掠,二则……借舆图沙盘之力,伺机而动,争取战略主动。”
林薇闻言,拳头不自觉握紧。来了!
之前章惇相公便透露过年内会有动作,她看向范公:“所以,两日后大起居,陛下召我前去是为了……”
范公点头:“大体方略已定,你不必紧张。是蔡公提议,言你于细节事务上常有出人意料却颇为实用的见解,故召你旁听,查漏补缺一番。”
林薇心下明了,自己这点分量,不可能参与核心决策,无非是看中她那份超越时代的“系统性思维”和奇巧思路,让她去当个“顾问”,补充些他们可能忽略的细节。
不过这倒需要好好准备一番,还好还有点时间思考。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其间,折彦质特意来了一趟,告知她自己即将随军返回西北。
彼时林薇满脑子都是战前物资筹备清单,时间紧任务重,只匆匆应了句“知道了,会为你好好准备行装”,全然未察觉少年将军眉宇间那欲言又止的不舍与离愁。
一方面是她确实被繁杂的计划占满了心神,另一方面,她对这个时代的“离别”尚缺乏切肤之痛。
在她看来,不过是从河南到甘肃,实在算不上多远吧?
她忘了苏轼从海南儋州北归,在路上走了好几个月。
再加上她未曾离开过汴京这座繁华的城池,尚未体会过“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煎熬,自然难以共鸣关山阻隔、音讯渺茫的沉重。
折彦质满心酝酿的告别话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走出书房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只见郡主全副心神都扑在案头堆积的书稿舆图上。
他知道她在为战事殚精竭虑,他知道她心怀的是家国大事,可是……
他终是攥紧拳头,转身离去。
大起居日,廷议的重点果然是西北备战事宜。正如范公所言,大的战略方针已然确定,此次更多是战前最后的协调与确认。
三日后大军开拔,各部依序汇报准备情况,户部禀告粮草辎重已分批启运,沿途补给点已安排妥当;
兵部汇报兵员调配、武库军械拨付完毕,并言禁军龙卫军一部已整装待发,将协同西行;
工部则呈报了军器监赶制的各类军械,特别是依沙盘改良的攻城、守城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