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内,烛火通明。
曾布放下手中一份墨迹未干的陈条,眉头紧锁。陈条详细记录了关于宫内可疑物品的小鼠对照实验进展。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负责此事的官员极其严谨,不仅用了老鼠,还同步用了兔子、鸡鸭、甚至狗和猴子进行对照饲喂。林薇要是知道,又要高呼666了。
结果令人心惊。
不过月余,那些接触了特定宫殿建材碎屑、宫妃妆粉残料、乃至某些饮食器皿浸泡液的动物,纷纷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食欲减退、精神萎靡之状。虽非剧毒立毙,但这种缓慢而确凿的不良影响,足以说明问题广泛存在于宫闱深处。
曾布面色沉郁。他不由得想起那个提出这匪夷所思却极其有效的检验方法的林薇。揉了揉眉心,他随口问侍立在旁的著作佐郎:“那位林娘子,近日在忙些什么?好些时日未曾听闻她的动静了。”
上次见她,似乎还是她去工部与将作监的官员讨论那“蒸汽机”的初步构想。
范纯仁将林薇提到的“工业革命”的相关概念也递了一份给章惇。
曾布知道,范纯仁虽属旧党,讲究“守静”“中和”,反对王安石那般激进的变法,担心剧烈变动会扰民伤财,引发动荡,更主张通过整顿吏治、恪守祖宗法度来求强盛,但对于能切实改善民生、提升国力的“器物之变”,他并不排斥,其立场更近于务实渐进。
这也正是官家绍述新政以来,如范纯仁、苏辙等较为温和的旧党领袖仍能立于朝堂的原因之一。
当然,若非林薇这只“蝴蝶”意外闯入,带来了变数,他们的命运或许仍是未知之数。
那著作佐郎闻言,脸上不禁露出笑意:“回相公,林娘子近来可是风生水起。她与殿帅文家的三郎君文偃小官人走得颇近,邀集了汴京城里好些官宦人家的子弟,弄了个什么…‘开国策’的游戏,听闻极为新奇有趣,惹得各家郎君娘子们近日都在跑书局,争相求购呢。”
“文偃?”曾布略显意外,“这孩子虽不做什么出格恶事,但也顽劣跳脱得很。林娘子怎会与他搅到一处?这‘开国策’又是何物?”
旁边另一位正整理文书的大理评事插话道:“下官听闻,似是一种游戏之作。让玩家扮演太祖朝时的赵普相公、曹彬、潘美等名臣良将,模拟当年情境,思索破敌安邦之策。倒是有趣得紧。”
又有一人补充:“下官倒觉得不止于游戏。家中幼子近日沉迷此道,与之讨论,发现其对太祖朝旧事、地理兵势竟能说得头头是道,思虑也较往日周全深远了许多。此物于潜移默化间,竟有导人学史、明理、求道之效,于教化大有裨益。”
值房内竟因此事掀起一番小讨论,原来在场官员家中子弟,竟多有玩过或听闻此游戏者。
晚间回府,曾布心思微动,召来正在书房温书的孙儿考教学问。问答间,他状似无意地问起:“近来市面上流行一种‘开国策’的游戏,你可曾玩过?”
孙儿面露诧异,祖父平日只关心经史子集、策论文章,怎会突然问起这个?他老实回答:“回祖父,孙儿…确实玩过。”语气略带忐忑。
“取来与我看看。”
孙儿连忙回自己房中,捧来一个颇为精致的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卡笺并一些标识物。
孙儿还略带懊恼地抱怨:“孙儿只得此‘尊享版’,笺面纹样虽也精美,还配了檀木卡套,却终究不如那‘典藏版’…听闻典藏版有十张极难获得的‘隐藏角色卡’,绘制的皆是战功赫赫、助太祖开疆拓土的勋将!都怪小厮手脚慢了些,被李尚书家的郎君抢了先!”
曾布无心听孙儿的抱怨,他的目光已被那卡笺吸引。卡笺背面是繁复精美的云纹,正面用工笔细致绘制人物肖像,旁注姓名官职。
他随手拿起一张,绘的是武将潘美,下面竟还罗列了数条“武将技能”,如“攻坚”、“疾行”等,描述虽简,却颇合史传中对这些将领特点的记载。
“如何玩法?”曾布问道。
见祖父似真有兴趣,孙儿兴奋地解释起来,如何抽取角色,如何根据技能在模拟局势中做出决策,如何合纵连横,最终达成“收复燕云”或“一统江南”等目标。
说着,他还献宝似的从匣底取出一卷用上好皮纸印制的事物。“祖父您看,他们还制了这副舆图与游戏相配!虽是游戏所用,简略许多,但山川河流、州府大城都标得清楚!”当然,这更直观的刺激了大家的求胜心。
那卷事物被徐徐展开,竟是由二尺见方的皮纸拼合而成的一幅巨大的简笔《大宋寰宇略图》。
曾布的目光首先扫过本朝疆域,其绘制虽不及皇室内府所藏舆图精详,但大致轮廓、主要州府、山河走向倒也无误。
然而,当他的视线投向周边——
幽云十六州的地貌走势、辽国上京中京道的城池分布、西夏兴灵诸州的山川隘口、甚至大理、吐蕃诸部的一些重要据点与路线…
许多信息在他看来都属模糊不清或根本未曾掌握的边陲秘辛,此刻竟被以某种清晰的笔触和符号标注其上!
虽然仍是简略的示意图,但其展现出的对周边政权地理的了解程度,远超曾布的认知!这已非简单的游戏道具,其可能带来的影响…
曾布瞳孔骤然收缩!
“此物从何而来?!何人绘制至此?!”他声音都变了调。
舆图,尤其是涉及边疆防务、他国地理的舆图,在历代都是关乎国防命脉的机密!岂能如此儿戏般地依据不明来源的知识印制出来,流传于市井之间?!
稍冷静下来,也无需孙儿应答,必是林薇了,除了她不做他想。这林薇…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