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文偃文三郎,乃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文殿帅家的幼子。
文家是将门世家,世代簪缨,与范家这等以文治传家的清流门户,平日里交集并不多。
文偃是老来子,自幼体弱多病,祖母怜惜异常,几乎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他上头两位兄长年长他许多,对这幺弟也是百般疼爱纵容。
这般环境长大,养成了文偃恣意洒脱、爱玩爱闹的纨绔性子,汴京城里各种新鲜玩意、热闹场合,总少不了他的身影。
不过,他虽顽劣,却并非那等欺男霸女、仗势欺人之徒,相反,他性子里有几分难得的侠气与豁达,寻常百姓和市井商贩他从不欺压,甚至有时遇着不平事还会插上一手。
他若看谁不顺眼,多半对方也是有些权势背景或者同样骄纵的纨绔,他与之斗气争胜,在汴京子弟圈里也是出了名的。因其出手阔绰,又不刻薄商家,反而颇受各大店铺欢迎。
他与范直筠相识,源于一次颇为偶然的机缘。
前年春日,范直筠与同窗至郊外踏青论学,偶遇一樵夫不慎跌落陡坡,伤了腿脚。范直筠心善,当即与书童合力将人救起,不料那樵夫家人见他是个文弱书生,衣着不俗,便起了讹诈之心,反咬一口说是范直筠的马车惊了人才导致意外,缠着索要巨额赔偿。
正巧此事被当时也在附近别业游玩的文偃听闻。他素来瞧不上这等奸猾讹诈之行径,又觉范家这书生傻得可怜,便带着几个豪仆上前。
他也不以势压人,只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和一身混不吝的气场,三下五除二,便将那无赖吓得屁滚尿流。
一来二去,两人虽道不同,却也算有了些浅淡的交情。
不多时,雅间门帘被轻轻挑起,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儿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正是文家三郎文偃。
他一进来,目光直指范直筠,语气熟稔地调侃道:“好你个范六,方才在宣德门外大街上,小爷我手都快挥断了,你倒好,眼睛长到天上去了?”
范直筠无奈一笑,起身拱手:“文贤弟,非是故作不见,实是今日陪伴舍妹与家中贵客,不便招呼,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他侧身引见,“这位是舍妹颖娘行十一,这位是客居舍下的林娘子。”
文偃这才将目光转向两位小娘子,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态度不算殷勤,却也并无轻浮之态。
颖娘和林薇也起身还了礼。
林薇见他与范六确实相熟,便不绕弯子,直接开口:“文官人,方才听六哥说,您在汴京一众衙内官人中很有面子,交友广阔,见识也多。我这里有件事情,想请教咨询一下您,不知您眼下是否有空,方不方便?若是不得空,不知能否之后给您下个帖子,另约时间拜访交流?”
此言一出,雅间内霎时一静。文偃愣得手中摇着的折扇都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仔细打量起林薇——身形消瘦,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疤痕,并未如时下贵女那般以面巾或厚重脂粉遮掩。
举止谈不上大家闺秀的矜持仪范,但说话大大方方,眼神清亮,既不怯缩也不显小户人家的局促。
他心下讶异:这姑娘…开口就要给我下帖子?莫非…是想嫁入文家?没听说哪个林家娘子与我家相熟啊?
颖娘在一旁被林薇这石破天惊的言论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她忙扯林薇的袖子,低声道:“林姐姐!慎言!”
而后站起身行了个礼,向文偃解释,声音都带着颤儿,“文官人千万莫要误会!林姐姐她…她并非京城人士,家乡那边风气与汴京大不相同,男女之防不似这边严谨,所以才…”
北宋年间,未婚男女私下递帖邀约,几乎是等同于表达倾慕之意了,尤其由女方主动,更是惊世骇俗。
范直筠也连忙找补,语气温和却带着肯定:“文兄勿怪,林娘子性子爽直,心无城府,言语间若有唐突,绝无他意。”
文偃看着林薇那坦荡甚至带着点疑惑询问意味的眼神,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他自顾自撩袍在空位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无妨,我文三什么稀奇事儿没见过。这位林娘子…嗯,有点意思。”
他嘴上说着有趣,眼神却滴溜一转,心中思忖:这可不是一句“不是京城人”就能解释通的,这做派…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林薇经颖娘的低声解释,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
她其实不很在意,不过也没有一定要挑战世俗的追求,便倒了一杯茶,冲文偃示意,大方道:“是我冒失了,不懂汴京规矩,请文官人千万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