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肖胄带来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响紫宸殿。
不再是底层衙役的窃窃私语,也不再是只是中低级官员的私下揣测。
韩忠彦虽已失势,但影响力尚存。他将地牢中的骇人听闻之语,尤其是涉及国祚、南迁、以及韩氏家族具体厄运的细节,透露给仍在朝中保有影响力的旧党领袖范纯仁时,此事便再也无法被压制在皇城司的阴影之下。
范纯仁听闻,亦是变色。
他虽与章惇等新党政见不合,但于国于民,忠心不改。
此等关乎国运、甚至直指官家身后事的诡异预言,已远超党争范畴。他即刻求见官家。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年轻的宋哲宗赵煦高坐御榻之上,脸色阴沉。
他刚刚亲政,正欲大展拳脚,“绍述”父志,一扫元祐以来的“颓靡”,此刻听闻这等“妖言”,心中惊疑远胜于他人。
一方面,他内心深处或许闪过一丝不安:这莫非是上天对他施政的某种示警?或是父皇在天之灵有所不满?
但另一方面,更强烈的的是政的警惕与皇权担忧。他首先怀疑这是旧党反扑的毒计,利用鬼神之说动摇他的权威,阻挠“绍述”。
更可怕的是,若此类言语流传到民间,必将引发人心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众卿……对此有何看法?”哲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目光扫过殿下的重臣。
章惇率先出列,依旧强硬:“陛下!此乃无稽之谈!必是元祐奸党余孽,见明君在位,新政复行,无计可施便故弄此玄虚!”
“以妖言乱国其心可诛!当严查背后主使,将那妖妇明正典刑,以安人心!”
蔡卞、曾布等新党成员纷纷附和。
范纯仁却持重奏道:“陛下,章相公所言虽有理,然此事诸多诡异之处,难以常理解释。”
“那女子所言,虽荒诞不经,却偶有…偶有应验之兆。且涉及国本未来,若全然置之不理,万一…臣恐将来追悔莫及。当下之要,乃需彻底查明此女虚实,而非急于定罪。”
……
新旧两党就此又在殿上争锋相对。新党咬定是政治阴谋,要求严惩。
旧党则主张慎重调查,以防万一。
双方言语间机锋处处,陷阱暗藏,都试图将对方的立场引向“不忠”或“愚昧”的境地。事实真相他们仿佛都不关注了,打压政敌才是绝对正确。
哲宗听着双方的争论,眉头越皱越紧。他既厌烦旧党的“迂阔”,也警惕新党的“激进”,哪怕他绍述之志不改,可作为帝王也并不愿见党争。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平衡的决定。
“好了。”他打断争论,“无论真假,此事不宜声张,然亦不可不查。”
“便由蔡公与范公二位卿家,共同前往皇城司,提审那女子。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给朕,也给朝廷一个交代!”
选择新党核心蔡卞和旧党领袖范纯仁共同审理,既是制衡,也是哲宗希望听到不同角度汇报的体现,不论真是鬼神之说,还是人为设计,他都必须得搞清楚真相。
皇城司内,狱卒已给林薇换到了一间相对干燥干净的牢房,甚至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和一套还算整洁的被褥。
哪怕没有韩肖胄的吩咐,狱卒也都怕了,不敢苛待她,上层官员更怕政敌设计陷害,底层的小吏却敬畏鬼神。
此刻狱卒们对林薇恭敬了许多,还给她请了大夫换药。
高烧渐退,身体虽然依旧疼痛虚弱,却明显在恢复好转中,起码一时半刻是死不了了。
年轻,就是恢复快啊!不知道这具年轻20岁的身体,算不算是这该死的穿越机制的补偿?
林薇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竟然觉得有几分奢侈?真是可笑。这竟然是穿越以来,她躺过的最“好”的床。
竟然在监狱里。
她不禁回想起穿越之初的那天。
她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加班晚了,插着耳机过马路,一辆失控的小货车……
再醒来,连悔过自己,再也不敢进电梯就插耳机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成了一个躺在破旧下人房里,浑身滚烫,身下还淋漓着初潮经血,刚刚咽气的十三岁小丫头采薇。
因为家里遭了灾,被父母用五贯钱卖进了正在为王爷大婚采买仆人的端王府。
她一睁眼,面对的就是陌生的世界、身体的剧痛、生理的羞耻和管事的冷眼。
甚至连采薇这个名字都被剥夺了,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编号:辛申——第八十九号丫头!
正当她沉浸在苦涩的回忆中时,牢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