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肖胄心头微动,这样的下意识反应,是多年教养形成的习惯。
他等林薇稍微平复了情绪,声音平和地问道:“娘子似乎知晓许多未来之事?方才所言 ‘杭州作汴州’,又是何解?莫非我大宋京师将来有何变故?”
他的态度温和,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与之前的审问截然不同。
林薇被这稍微友善的态度触动,不是她傻白甜不设防,实在是烧糊涂了,也是太久太久没有和人正常的对话了,一时间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她有些犯困了,只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是啊,被东北来的女真打穿啦,别说燕云十六州,东京都没保住!我宗泽老将军至死都没能过河。”
她用力眨了眨眼,“我刚刚听到…你姓韩是么…你叫什么名字啊?搞不好……搞不好我知道你家历史呢…当然,得你家足够有名才行,青史留名那种…”
韩肖胄面上不显,她刚刚说的话他有很多想问的,但沉吟一瞬,还是顺着她的提问,坦然答道:“某姓韩,名肖胄。”
他报出名讳,也想看看对方究竟能说出什么。
“韩小周?哦,肖胄。”林薇重复了一遍,脑子糊里糊涂,努力思索。
“韩…姓韩的名人…哦!韩琦!我知道!哎,你家是有个老祖宗叫韩琦是么?”
这并不什么秘事,稍在朝堂走动皆知韩家族系。
看他点头,林薇露出了这一年多以来的第一个真诚微笑,“那你家挺厉害的呀!”
她不记得韩琦有什么具体的事迹了,但印象中是个好官,北宋名臣。
真的接触到历史名臣,让她一潭死水的心绪漾起了一丝波澜。
“我想想啊,好像还有个叫韩忠彦的对吧?好像也是宰相…你家宰相挺多的…不过他后来好像倒霉了……”
韩肖胄心中震荡,祖父……
却听林薇继续嘟囔,语气变得有点唏嘘:“咦?你叫韩肖胄啊,甲胄的胄么?那按照这个字辈的话,你家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叫韩侂胄?对对对!韩侂胄!这个生僻字我查过字典的我记得!”
韩肖胄心头咯噔一跳!他尚无名叫韩侂胄的兄弟。可韩家此辈名字的用字,却并非朝野皆知,她如何得知?!
林薇仰头看了他一眼,她对这个相貌堂堂的名门之后没什么恶感,声音便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同情和可惜:“你们韩家,确实在历史上蛮出名的,挺出忠臣良将的,那个韩侂胄……能力好像不太行,可人家是真有一颗爱国心!真心想北伐的啊!”
“这在南宋已经是顶顶难得的了!结果呢?被南宋那些傻逼投降派搞死了!死得那叫一个惨…头都被砍下来,那个词叫什么,枭首函边!对!那群人胆小怯懦,畏金如虎,结果砍自己人倒是快准狠!还把组织北伐的将军头颅送到金人那儿去求和了…恶心至极!”
“我记得我后来看过一位大大做的视频解读,说辛弃疾的‘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明面上写刘义隆,实际上是写南宋时局,也有一些些惋惜你兄弟…壮志未酬身先死…”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韩肖胄默念了一遍这几句词。
他是懂文墨和用典的,品得出这词句,气势磅礴却又暗含的悲怆讥讽之意,绝对是大家手笔。
辛弃疾?他从未听过此名,但这词写得极好,可这词中描绘的北伐惨败景象,与他家族未来可能遭遇的厄运交织在一起……
“哗——!”韩肖胄再坐不住,他的修为还不到宠辱不惊的地步。
这无比具体又蕴含着文学真实性的细节,击穿了他得的心理防线!
他甚至想提醒自己这不过是个疯子的颠狂之语。
可家族的未来,尚未出生的堂弟或亲弟的惨状,王朝或南迁的屈辱,北伐的失败,甚至这突然冒出的能写出如此绝妙词句的“辛弃疾”……
爆炸般涌出的信息量太大了!
这一切交织成的恐怖图景,比他之前想象的任何阴谋都要可怕百倍、千倍!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一晃,强自稳住。先前所有的怀疑、探究和镇定,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他站起身体,用最后的涵养支撑自己和林薇道别,安排狱卒给她准备菜蔬饭食并伤药,便猛地转身,几近旋走。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今日所闻原封不动禀报上去!
这一次,消息再也无法被压制。
当韩肖胄苍白着脸,将地牢中听闻的一切——尤其是关于南宋、北伐和族弟韩侂胄的惨死,以及那首蕴含着不详预兆的绝妙词句向祖父禀报后,这位历经风浪的长辈也是一时无言。
他父亲在相州为官,家中事由均是祖父做主,元佑更化后,祖父虽退下来了,但并没有就此消沉。
见祖父没有说话,韩肖胄不免急切,“祖父…我知此事颇为荒谬,先前听人提起也不以为然,但那女子……”
便是以他的才学,竟也一时想不出该用什么言辞来形容那人为好。
韩忠彦知道长孙为人,更知他从不是狂妄之辈,思忖过后,扣了扣桌面,“随我去见范相公”。
整个大宋王朝的权力核心,终于被彻底惊动了。
如果…如果这一切不是疯话……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那……
东京没保住
过河
杭州作汴州
仓皇北顾
北伐
……
众人不敢设想、更不敢细想。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更深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恐惧。相公们终于再也坐不住。
汴京的天空,依旧是一片盛世繁华的模样。
既不被地牢里的颠狂戳破,也不被紫宸殿中的议论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