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能逃到哪里去?覆巢之下无完卵啊,个人怎么可能和时代洪流抗衡。
现在的端王府就够没有活路的了,就算逃出去,马上乱世了,她一个孤身女子,不过就是史书上那寥寥几笔的“妇女尽为所掠”中的一员!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彻底攫住了她。
活着看不到希望,逃跑看不到出路。未来是一片漆黑的、注定的、而且已知的深渊。
她透过柴房门缝,看到了摇曳盛放的荷花。
她想起来李清照“误入藕花深处”。
照姐…也不过是王朝倾覆下的另一个苦命人。
李清照虽是婉约派,却也写下了“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辣鸡赵佶!
一种极端的破罐子破摔的悲愤,在彼时她同样被高烧和绝望烧灼的心里疯狂滋生。
既然活不下去,既然这个世界注定要烂掉…那她能不能做点什么?
杀了赵佶!
这个一闪而过的疯狂念头,如同毒藤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
只要他死了,就不会有徽宗,不会有靖康了!
她就算死,也是为这个时代的华夏,做了一点……贡献?
这个想法给了濒临崩溃的她一个荒谬,但却足以支撑她活下去的意义。
高烧稍退,求死的意志和“做贡献”的狂热却燃烧起来。
她不再哭泣,眼神变得偏执却坚定。
她开始利用一切机会观察。观察王府的布局,观察王府巡逻的规律……
她的“可行性分析报告”第一版,充满了异想天开和绝望的疯狂。
但一次次的修改,一次次的推演,半年的时间里,她修改了十七次。
那些炭笔痕迹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疯狂的念头在绝对冷静的逻辑推演下,竟然一点点褪去了荒诞的外衣,显露出微弱却还有希望的“可行性”。
她从“想杀了他”变成了“研究如何能杀了他”。这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和活着的目的。
林薇在半昏半醒间梦到了过去。与此同时,皇城司内却有人坐立难安。
昨日提审林薇的那位王姓校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女囚癫狂的话语——
“太/祖太宗”“神器更易”“西夏军报”“黄河决口”……
还有那句恶毒的“大怂”!
他越想越觉得邪门。
这女人不像是一般的疯子,她丝毫没有一个仆役之人的畏缩感,言语间的自信不是一时的疯癫能造就的。
更何况她的话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笃定。
万一…万一她说的有半分是真的呢?王朝真有难?先君显灵?
若她真死在了牢里,这罪过…他不敢想。
更让他害怕的是,如果这不是鬼神之事,而是人祸呢?
如果这背后藏着什么针对端王、甚至针对官家的巨大阴谋,自己知情不报,将来事发,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
“该死的,端王府真是给老子送来了个烫手的山芋!”他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在值房里踱步。
最终,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责任的推诿压倒了一切。他不敢擅自处理,决定回家求助身为朝官的父亲。
散值后,他匆匆赶回府中,屏退下人,将地牢里发生的诡异事件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
王父听着儿子的描述,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是新党成员,虽然职位不高,但深谙眼下朝堂波谲云诡的局势。
此刻是绍圣三年,官家大力“绍述”神宗之法,打击元祐党人,但旧党的势力真的就完全偃旗息鼓了吗?
“太/祖太宗…神器更易…”王父捻着胡须,眼神闪烁。
“这般诛心之论,岂是一个小小婢女能编造出来的?只怕这背后,另有缘故啊……”
他立刻想到了党争。
这是否是失势的旧党余孽使出的毒计?
用鬼神之说散布恐慌,动摇陛下“绍述”之志?甚至意图构陷哪位新党大臣?
或者,是针对端王的一场阴谋?端王虽年少,但毕竟……
无论哪种可能,这潭水都太深了,绝不是他一个小官和他儿子一个皇城司校尉能蹚的。
“此事你处理得对,绝不能让她死,但也绝不可再声张!”王父沉声道,“明日散朝后,我即刻去禀报章相公!此事牵涉天家与国运,唯有请章公定夺!”
第二天,紫宸殿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王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衙门,而是脚步匆匆,绕过几道宫墙,向着中书政事堂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怀中仿佛揣着一团灼人的火,即将投入大宋王朝权力核心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