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寒意像是活物,它知道怎么让你冷,怎么让你更冷。
它会透过单薄的囚服,钻进你的骨头缝里。会贴着你的每一寸筋骨舔舐。
昨日的掌掴和板伤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灼灼发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抽痛。
林薇蜷缩在霉烂的稻草里,意识在昏沉和尖锐的痛楚间浮沉。
天亮后,那刺骨的寒意和伤口火辣辣的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
校尉确实不敢让她死,可明显也不想让她舒服的活。
狱中当值的囚医潦草的给她上了药,灌了些汤剂。劣质的金疮药非但没能缓解,反而像是无数细针扎在身上,刺激得又痛又痒。
耳朵和手脚去年冻伤留下的旧疮,在这地牢的酷寒里再次复发,红肿、溃烂,流着黄水。
她开始发烧了。额头滚烫,身体却冷得不住颤抖。
迷迷糊糊中,穿越以来的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屈辱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将她淹没。
她想起刚入府不久,因为还没有适应见到管事必须下跪的规矩,反应慢了半拍,便被罚跪在结冰的洗衣石上两个时辰。
想偷懒,膝盖早已冻得没了知觉。
双手要浸泡在刺骨的冰水里搓洗堆积如山的衣物,手掌很快磨破、溃烂,每一次揉搓都是钻心的疼。
寒冬凌晨,被踢醒去井边汲水,木桶沉重,井绳勒进她冻疮裂开的手心,鲜血混着脓水染红了绳索,却无人看她一眼,只有呵斥她动作太慢。
她也想努力克服,妈妈原来总跟她忆苦思甜说他们这代人就是吃不了苦,不就是苦么,吃货啥不能吃啊。
别的仆役也是这样,别人做得下来,她也可以的!
可底层仆役永远吃不饱饭,却有吃不完的苦。
高烧让她浑身酸痛,冷热交替。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经常光顾的柴房。
有次她实在饿得受不了,偷偷藏了半块干硬的炊饼,被发现后,被关进柴房整整三天,只有少量冷水。
老鼠啃坏了她的鞋尖,黑暗和饥饿几乎逼疯她。
她深刻明白了婢女这条路,她真的活不了一点。
是谁看不起爬主子的床的奴婢了!这样高级的操作,起码也是在婢女赛道混到顶尖的人,才能落实的啊。
她甚至连支配自己饥饿的身体的权利都没有。
不行了,得离开这个做什么都是错的王府才有活路。
逃!必须得逃出去!这个念头曾经无比强烈。
哪怕当个逃奴,被抓到可能就是死,也比在这折磨人的王府里慢慢被磨死强。
她甚至偷偷观察过路线,计算过园子里的进出人流量。
直到那次王府晒书,她被派去帮忙清理书库废弃的旧物。
在堆积如山的杂物里,大多是破损的家具器皿,但也夹杂着一些故纸。
她麻木地翻捡着,多是一些账目残页或看不懂的文书。
其中有一本磨损严重的杂书,似乎记载的是前朝的奇闻异事、风俗掌故。
繁体字么,虽然没有标点,但是勉强辨认,还是可以看个磕磕绊绊的。
“开元天宝”“曲江宴游”……这描述隐约感觉像是唐朝。但文言文的表述和陌生的名物制度,让她无法完全确定,只是模糊的知道,她不是穿到架空了,而是宋。
心头笼罩着迷茫和不安,宋啊…不知是北宋还是南宋了。
Flag果真不能立,马上她就翻到让人灵魂出窍的内容了。
几页夹杂在这些废纸中的手写字,那纸张质量明显更好,上面的字迹虽稚嫩却已初显风骨,笔锋飘逸。看起来像是某人的读书笔记或日常习作的随笔草稿。
她起初只是瞥了一眼,但其中一页散落草稿的末尾,一行随笔写下的落款,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她!
「乙亥年冬试笔于百花园赵佶」
赵佶?!赵?佶?!
林薇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在这瞬间冻结。
她虽没出过大门,却也知道自己所在的是端王府!
宋朝,端王赵佶!
这个名字…历史课上那个“靖康耻”的罪魁祸首,那个干一行行一行,就是本行不行的天才亡国之君宋徽宗!
后来她暗中试探问管事,他们确在端王府。
不信邪的她,找不同的管事分别确认,又收获了几天柴房灵魂之旅,避无可避的确认了,她真的在大宋的端王府当粗使婢女。
巨大的历史恐惧和现实困境猛地叠加在一起,形成了足以摧毁她最后一丝侥幸的海啸!
“宋徽宗…靖康耻…”她嘴唇哆嗦着,无声吐出这几个字。
她是理科生,最后一次正经学历史还是在高中,而后只在短视频和段子中看过宋朝的梗,不太清楚太多北宋的细节。
可是端王不可以君天下她是听说过的啊!
课本上冰冷的文字瞬间变成了眼前可触摸的、即将发生的未来!
二帝北狩,汴京沦陷,女子被皇帝打包卖给金人为奴…
历史再不好,她也知道“靖康”就在不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