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子比他肩膀还宽,惊得聂知韫惊呼:“师傅的力气还是这般大!”
“你这淘气的小姑娘,瞧起来好看是好看,但也不能让别人觉得咱们好欺负,毕竟咱们现在身处乱世......”
还没等师傅念叨完,聂知韫嘟着嘴巴,低声轻语地吭了一声:“哎呀,知道啦!”
师傅一边扛着聂知韫地白菜罐子,一边宠溺地伸出另一只手把她往身边揽了揽。
戏园众人皆宠她如珠如宝,当成自己的心尖尖,不忍心让她受半点委屈,吃半点苦头。
聂知韫也喜欢演一些善良或者勇武的旦角,可毕竟是戏曲,终归有好有坏,每当自己喜欢的角儿被暗算或者死了伤了,她总会忍不住跟着掉下泪珠,哭的比台下看客还凶。
北方的夜晚总是星斗参然,将满未满的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星空,银辉乍泄,万物披纱,洒了一地温柔。
平日里,虽也时常会登戏台唱些戏,但这次设宴大戏,是过了冬季的头一场,所以十里八村的全都敢来捧场。热汤糕点什么的,聂家也差不多能担得起。
戏院逐渐热闹起来,袅袅炊烟伴着银光飘向夜空,在这个嘴里依旧能哈出热气的时节,戏院给来这看戏的邻里熬着热汤,闷着蒸碗儿,家家户户围着一桌,抱着碗热气腾腾的咸汤挤在宾客席上,互相寒暄着,等着唱戏的演角登场。
正戊时,先是一段宾白压住了满座宾客的喧闹。
“花信胭脂,美人天牢,巾帼怎喜红妆,人薄事不违!锦宫易主不堪愁,将军抵死不迁就!佳丽窈窕,武装魁拔,死牢与歹人对峙,风头无两!绝世无双!”
话音刚落,横陈的大额枋下,一身着蝴蝶纹长细袍的大花脸轻轻摇着一把桃花折扇登台。
“如今主子换了姓,俺也跟着沾了光。奉新皇上的命,特来杀掉那女武将!”
一个小小的身影弓着腰,被两个大汉按住押在了地上。
那是聂知韫扮演的女将军,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散着恨意的光,让人看得十分入戏。
“小女得皇帝赏识,江山给了你的狗主子,休想让我投降,千刀万剐我也能一身抗!”
台下人看的很是热闹。
“这是韫儿第二次演《相思牢》,上回她演到这刑场戏,可哭湿了三张帕子呢。”聂知韫祖父看的欣慰,“这次进步不小呀!”
夜深人静,祖父来到聂知韫的房间里。
“韫儿今儿演的很不错,”祖父慈爱的轻抚着聂知韫的头顶夸赞,眼底漾着欣慰,却仍温声补了句,“只是戏文终究是虚的,闲暇时还需多读些圣贤书。”
聂知韫欢喜得像是得了蜜饯,整个人窝进祖父怀里。正要撒娇,忽被一阵急切的叩门声打断。
祖母已快步穿过庭院,吱呀一声拉开门闩。
“奶奶,行行好给些吃食吧。我饿了有些日子了,实在是受不住了。。。”
祖母倒抽一口气,枯瘦手指抚上男孩肩头单薄的布料
“作孽呦!这天气穿这点衣裳?”她扭头朝屋内急唤,“老头子,老头子!快点给拿点吃的,再取件厚袄子!”
祖父尚在怔忡,呆呆地望着门外。
“我说你还愣着干什么,我让你去拿衣服呢!”祖母见他一直没动,急得朝他直跺脚,“没见孩子冻得唇都紫了?”
祖父这才应下,跑去换衣服的屋子里挑了件还算厚实的衣服。
聂知韫胡乱披上外衫,,颠颠的跑过庭院,踱步到祖母身后,藏在后头歪头悄咪咪瞥了一眼。
“谢谢奶奶,这几日施粥的铺子都关了……就靠好心人投食才得以充饥,可这几天投食的人忽地变少了,我也耐不住饥饿,万急之下才找您求些吃的。”小乞丐声音哆嗦着,手中的破碗空空荡荡,碗底只有零星一点上次吃剩下的残渣。左手还撑着一根比他还要高的木棍,要是没有它,兴许已经站不起来。
兴忽而他抬眼撞见祖母身后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无神的眸子倏地亮起,干裂嘴唇微微张开:
“小妹妹真可爱。。。”小乞丐又羞愧的低下头,往后收了收已经露出大片脚丫的小破鞋。
聂知韫见他瘦的跟个皮包骨一般,胸前的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在微风中瑟瑟发抖,着实让她心疼。
突然又一瞬,聂知韫总感觉这个小乞儿眼熟异常,总感觉从某处见过一般,这种感觉道不明,但是就是让她觉得,这个小乞儿和她肯定遇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聂知韫怯怯从祖母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我不知道我叫什么,我只知道。。。”男孩剧烈咳嗽起来,好半晌才哑声答,“他们都唤我郢儿。。”
夜风卷起他破碎的衣角,那截露出的腕骨像玉簪般皎洁。
聂知韫不自觉攥紧了祖母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