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才过,北地添了几分暑气,凉阴的积雪化得七零八落,连风里都带着草木萌动的潮湿气息,处处可见一抹抹斑驳的新绿。
连年战火与蚀骨寒意一同消退,连沉积在砖缝里的死寂都被春风拂去了。
聂知韫是入云太守的女儿,本该生在烟雨濛濛的云樑,奈何天下大乱,聂家随着祖父聂徽为远迁苍北,她便在这苦寒之地落了胎。
战事虽不及经崖,阜安等地频发,可战火不休连万里,即便是这偏远的地方,却也是偶尔受到波及。
晨光微熹,卯时的太阳还没有高挂,日头透过树枝零零散散的撒在还有半些素雪的戏园子里。聂知韫还是将醒未醒,侧卧在床榻上,隐隐约约中听见母亲、祖父和祖母在门口窃窃私语,微微眯眼,就瞧见纸窗外三道身影徘徊不定。
“娘!”
聂母听到女儿奶声奶气唤她的声音,便着急忙慌地推门进屋。
她前几日跟着祖父上山春播一些龙胆,却不小心害了风寒。
这件事被祖母知道了,惹得祖母连夜将祖孙三代骂了个遍:“韫儿若再病一回,我就把你种进山里当肥料!”
祖父头点的跟拨浪鼓一样,也不敢说什么话。
此刻祖母坐在床沿瞪了祖父一眼,转头却放柔声音:“韫儿还难受不?奶奶再训他们一顿可好?”
母亲心疼地这几日睡不踏实,一到清晨,便早早的在聂知韫的屋子外头候着。
“韫儿,好些了没?”母亲火急火燎的摸了摸聂知韫的额头,又捏了捏她的小手,“头还疼吗?肚子还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已经好啦!”聂知韫的双颊微微红润,两只小手在被窝里捂的烫烫的,虽然还没有好利索,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
聂知韫看上去身量纤纤,可办起事来和祖母一样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即使大事做不了,但各种小事也是都能扛在身上的。
晌午,太阳悬在天野之上,不遗余力的把阳光铺在宽敞的院子里,聂知韫穿着爹爹从云樑给她送来的湖蓝色螺纹锦缎长裙,在戏台上乐悠悠地转着圈儿,裙摆像一朵展开的蓝色喇叭花,叫戏院的演角儿们忍不住停下多看几眼。
父亲虽然远在入云,却无时无刻不挂念着自己的女儿。穿着父亲送来的衣服,就像父亲一直在身边一样。
“小韫儿可比那宫里头的公主还贵气哩,往台上一站,俺们就成泥腿子了。”
“可不是呢,俺们这小韫儿以后长大了,那可妥妥是个大美人呐!”
她故意撅嘴轻咳,梨涡却盛不住笑意。
“大壮去搬木凳子放在看台下头,二牛来跟着我”,聂知韫蹦跶着走下戏台,向刚才夸她的汉子招了招手,“走,跟着我去把放兵器的兰锜搬过来。”
两人齐声应和:“得嘞!”
聂知韫什么角儿都演得过来,即便是武旦,刀马旦,她也能应付的了。
戏院里有个体型硕大,壮实的跟黑熊似的老人,在天下大乱之前跟着先皇杨同爻,是杨同爻的将军,先帝驾崩后被奸臣胡敦算计,朝廷也没给个说法,于是对朝廷失望至极,辞官隐去,跟着祖父聂徽来到了这里。
这人便是聂知韫的师傅,教她一些武术,平日里要求虽然严格,但也把聂知韫看成自己的心头肉,糙汉子骨子里的柔情全都给了聂知韫。
连年的战乱增大了朝廷的开支,朝廷用来打仗的钱要是不够了,那就增加点赋税。这就苦了黎民百姓,本就在乱世里苟活,担惊受怕的,为了活命也都只能忍气吞声。
再加上这大北方长时间的极寒天气,粮食就变得格外珍惜,就连大白菜,萝卜等常见的蔬菜都不忍心一次性吃完,索性直接放进罐子埋进土里,然后做个标记,等以后吃的时候能直接拿出来,免得出现饿着的情况。
二牛跟着聂知韫,俩人一前一后地去后院搬来了兰锜,沉重重的放在了宾客席旁边。
待所有活都忙活完,聂知韫叫了几个人一起去后院里挖去年霜降的时候埋土里的白菜,四五个大人就在一个小姑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刨了个快三米的大坑,看见地里头赫然出现的几个罐子,聂知韫兴冲冲地小碎步跑了过来,胡乱的拂去罐子上沉积的泥土,便准备搬出来,却被这几个大人们拦住。
“小韫儿,这种重活累活还得是俺们来,俺们可不忍心让你累着,你就等着吃吧。”
说罢,四个人数了个号子,将一个偏小的缸子从地里拔了出来。
聂知韫像只小松鼠一样又窜了进来,待大人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便迫不及待地拿出了一个香喷喷的大白菜。
“这大白菜的菜心是最好吃的!”聂知韫在众人面前滔滔不绝地说着,“要是多做点好事,土地公公就会偷偷往里头放好多好多的糖,那吃起来就会甜甜的。”
嚼着,还没等咽下去,戏台那边传来了呼唤声。
“小韫儿,木凳子摆好了!还有什么吩咐吗?”
聂知韫扯着嗓子回应:“没了,都去歇着吧!”
话音刚落,师傅寻着声,带着聂知韫最喜欢,用的也最趁手的长剑大步地走了过来。
“锈痕都显了,当有几日不曾练功了。”聂知韫抬起头,眸光微闪,像是把渐浓的春光全都收进眼里。师傅看了看聂知韫鼓起腮帮吃着菜心,二话不说便扛起了盛满白菜的罐子,“今儿就先别练功了,走吧,回屋吃去,外头风硬。”
聂知韫抬头,憨憨地笑了起来,就像是春天里绽开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