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水门大街,袁厨子处。
两兄弟对坐着相顾无言,一杯接着一杯的灌酒,起初是杯然后是盏最后直接用上了酒瓶。
店里小二殷勤的忙前忙后,温酒的速度差点赶不上喝酒的速度。
时钦沉默着内心满是苦楚。
欺瞒在先是你、动手杀人是你、耽于情爱是你,到现在粉饰太平有家不回也是你;时钦啊时钦,你嘴里没一句真话,怎么敢肖想夫人的原谅?
从一开始就不该有奢望,更不该放纵自己沉溺进这段感情里。
明知道、明知道给不了她安稳的下半生,还是一头栽了进去。
可他做不到!
做不到看着别人娶她...她可能会在别人怀里撒娇...这念头只要略想一想便让人嫉妒得快要发狂。
他木着脸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捏着酒瓶的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仰头间又是半瓶酒。
温热的酒水顺着唇角滑落,肿胀的脸颊火辣辣的疼痛。
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有的厌恶神色,心便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呵呵、
不敢放她自由,又不敢回去解释的懦夫。
密密匝匝的疼痛酸楚挥之不去,他疼。
比无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更疼...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精巧的酒瓶在掌中裂开,细碎的瓷片镶嵌在血肉中模糊一片。
店小二冷汗直冒,也顾不得这酒瓶是袁大师的挚爱之物了,连声告饶试图收拾残局。
酒液顺着伤口渗了进去,霸道的痛楚夺走了片刻思绪。
他挥手赶走小二,不仅没有逼出伤口里的碎瓷,反而着魔般更用力的握拳,更多的酒瓶碎片刺了进去。
□□上的感受分担了心中痛苦,近乎自虐的行为反而让他好受了不少。
鲜红的血液混合酒水滴落,时钦平静的瞧着,觉着自己似乎有些疯了。
小二吓得不轻又不敢真走,只得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同一桌喝酒的叶三少爷身上。
这两人平日里极要好,想来是能劝一劝的。
叶三...叶三也只顾着埋头喝酒,隐隐有些醉态。
别说劝了,连个眼神都欠奉。
他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桌上的菜分毫未动,往日里最爱的珍馐都分不走他半分注意。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这场酒不知喝了多久,叶三扛不住先醉了。
蜷在桌子底下,抱着凳子腿嚎啕大哭。
“时、时二我心里苦呜呜呜...”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然不顾形象,冲着怀里的凳子腿大倒苦水。
“想你抱得美人归,兄弟我呢?”
“我爹让我娶秦舒窈过门,”说到此处他忽的咬牙切齿:“那哪里是个女人?她、她不是人!”
“我还没报那深仇大恨...”
“这哪儿成婚,分明是送我下地狱。”
叶三哀哀戚戚的哭诉:“那么长的鞭子,呜呜呜臭娘们儿连着抽我好几日呜呜呜...”
悲切的痛哭声萦绕室内,似乎对凳子的不回应很不满,叶三狠狠的摇了摇凳子:“你替兄弟说句话!”
“我都这名声了,秦家图啥啊非得将人嫁给我,她那样的身份进太子府都错错有余。”
“有本事嚯嚯太子去、何必嚯嚯我呜呜呜...”
朝堂党争已进入白热化,秦家手握兵权,他家的女儿自然想嫁给谁都行。
估计也正因如此,不想站队的秦家才选了一向中立的叶家结亲。
毕竟秦舒窈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而齐王刚刚丧妻,秦家得赶在齐王开口求娶之前将人嫁出去。
秦家一身荣耀皆来自皇帝,此时贸然站队得罪皇帝不说,万一押宝失败被清算得不偿失,不偏不倚两不相帮才能走得长远。
而现在...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时钦只觉得他吵。
甚至觉得他不识好歹。
若芫儿能原谅自己,别说抽几日了,他愿意被抽上一辈子。
苦酒入喉心作痛,他也想醉一场可偏生怎么也喝不醉。
唉——
是夜,时国公府二房。
汤芫看了看天色,放下手里族中各家孩子的花名册,揉揉眼睛准备歇息:“熄灯。”
“这...”守夜的丫鬟有些迟疑,最终大着胆子进言:“天色尚早,夫人要不在等等?”
等谁?自然是二爷。
芳菲吓得胡言乱语,新换的守夜丫鬟叫青黛,也是从汤府带过来的,聪明机敏。
“不必,”汤芫轻笑,十分笃定:“二爷今夜不会回府邸,咱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明日十五,还得去上香。”
丫鬟不再迟疑,熄灯闭门。
次日一早,二房出门上香祈福的消息在府中传开了。
齐王遇刺之后,老国公称病不朝,大房孕中也不太安稳,作为新妇年节在即,此行去进香合乎情理。
只是...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老爷子。
老管家早早候在门前,亲自打点所需物件,又点了些得力的小厮护卫丫鬟婆子随行。
只等送汤芫上了马车才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