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欲敲门的手垂落下来。
时钦第一次这么痛恨这身武艺,甚至不用太刻意就能听到门内的动静。
他默默收回手,深深凝视着这扇门,仿佛目光能够穿透它,看到那人脸上的表情。
惊恐、害怕,还是唾弃厌恶?
...又或者自己刺杀她的母亲,她该恨自己才对。
屋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他听到被子摩擦的微小动静,然后是长久的静默...
他再次伸手,想要推开门解释,说自己出现在城外只是偶然,说自己救下了岳母并没有动手。
甚至想,若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杀了这胆小碍事的丫鬟。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僵硬的杵在原地,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罪犯。
“我...”熟悉的柔软声音此刻显得十分迟疑犹疑。
她一定会害怕,会退缩、会后悔嫁给自己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恶人。
时钦苦笑着闭眼,颓然的缩回手头也不回的往院外而去。
心中波澜四起脚下不敢发出丝毫动静,生怕惊动了屋内之人。
汤芫起身,披着一件裘衣在屋里来回踱步。
随着理智回笼,恐惧渐渐褪去。
思忖良久后,她问起了另一个关键问题:“你记起来多少,我入宫见太妃那夜,你可能想起什么?”
芳菲痛苦的捂住头,眼底一片空茫。
在此之前她好像从没想起过那夜的情景,记忆里一片迷雾像是在主动回避什么。
不、不对,梦里来来回回的眼睛分明是两组画面。
那双眼睛她分明见过不止一次!
“我、小姐,我好像、好像看到了一双眼睛。”
“...和刺杀那夜一样。”芳菲喃喃自语:“是一样的眼睛。”
“不、”她忽然激动起来:“不!还有一张面具,我一定在哪儿见过这张面具!”
面具。
汤芫了然的停下脚步,在京中,身手了得敢刺杀官眷的,怕是只有那一个了。
怪不得、怪不得。
刺杀发生的那夜,马车就停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那马车却稳稳的停在悬崖前,车上的人也完好无损。
怕是将离看见了芳菲那张脸,毕竟之前芳菲随自己去过松竹馆。
哦,不对,现在该叫他时钦才是。
前后一对应,很多之前想不通的关节都被打通,汤芫心里一片明悟。
她叹口气将芳菲揽入自己怀里,一下又一下,安抚的拍着她的后背,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别想了,既然记忆深处不愿记起,莫要难为自己。”
芳菲受到刺激两眼发直,颤抖着不断嘟囔一句话:“一定要告诉老爷,一定要告诉老爷,小姐、小姐的安危要紧。”
老爷?汤芫反应过来,怪不得昨夜她用膳时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感情这妮子还惦记着昨夜没能将消息送出去。
她心疼的拥紧了这个除了丹若,陪伴自己时间最长的丫头。
知道内情后没有立刻跑走、昨夜用膳当着时钦的面儿寻找机会,今日还能冒险说出这些话,怕是用了这丫头毕生的勇气了。
汤芫内心柔软不已:“好芳菲,你家小姐没事,别怕别怕啊。”
上次两人这样拥在一起,还是在邱迟的院子里。
说来芳菲也是多灾多难。
出门次数甚少,却每每都能碰上些要命的事。
抽空再去和尚那里瞧瞧吧。
至于时钦是刺客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时府门前。
车夫满腹狐疑的看着去而复返的二爷满头问号。
见主子脸色不佳,他小心翼翼的询问随行小厮:“不是说今日休沐不用车吗?”
衙门里休沐有定数,但这对时钦这样没什么进取之心的纨绔们不管用。
他能老老实实去点卯上峰都该烧高香,告假还是休沐也都是一句话的事。
反正看在他出手大方,以及他家不时投喂的夫人的面儿上,有的是同僚和下属帮他完成手头的活儿。
小厮将手揣起打了个哈欠:“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哎、哎!”
马车哒哒远去。
惊惧之下芳菲又一次发起热来,嘴里不受控制的嘟嘟囔囔。
汤芫请了府医前来,因内院近来忙碌特从外院指了个新进的小丫头照顾起居。
顺带让大夫逢每月十五,替下人们义诊药从府库中出,府中上下感恩戴德谁不赞一声主母仁厚。
丹若很快从芳菲的话里拼凑出七七八八的真相,震惊之余嘱咐大夫多开些安神镇静药。
将芳菲安置妥当后,马不停蹄的带回一个要命消息。
“前院的张家丫头带了个口信。”丹若放下手里新摘的梅花,满室飘香。
“马房那边说二爷今晨去而复返...小姐可知?”
嫁进来这些时日,前院后宅几乎都在二房掌握之中,凡有风吹草动总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正写东西的汤芫心下一紧:“麻烦了。”
“他既回来一趟却又没有进门,想必是听到芳菲揭露之语。”
若枕边人真是什么心狠手毒知辈,自己一个居于后宅女子,怕是什么时候丢了性命都不知道。
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丹若一惊之下失手打碎了花瓶,她慌了神:“这可怎么办?”
“小姐,要不您回家避避吧,这国公府怕是呆不得了。”
外面的丫鬟听到屋里动静开始敲门:“夫人?夫人?”
汤芫扯过桌上的书盖住桌上刚写的东西,一边安慰丹若。
“当初刺杀一事便是他时钦放了我和我娘一马,想来对我应是没什么杀心的,不然以他的身手随时都能动手。”
“何必娶我这么个随时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回家。”
一上午的时间够她想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