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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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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元年腊月,定州城北的碎石小径,崔翊晨踩着薄雪后吱呀作响的冰碴,停在一座青石垒砌的方屋前。这是母亲安葬后第三十六日,他第一次推开这扇嵌在山岩间的铜锁木门。午后残阳自石格窗斜切而入,将玄色孝衣照得半明半暗——屋内典籍如山,竟是从地面堆砌至穹顶,连墙根都摞着裹帛书的榆木匣。

三年前外祖父病逝范阳,因他们这支范阳卢氏仅余母亲这位出嫁女,依《大唐户婚律》"户绝资产尽归本家女"的条文,十八辆牛车驮着典籍财宝南下。彼时崔翊晨刚进中书省为官不久,奔丧后归家,只见宅后山壁开凿出丈余深洞,工匠正用凿下的青石砌筑书屋。母亲裹着灰鼠裘立在阶前解释:"后山洞窟存金银物件,前屋石墙防火,专藏你外祖的典籍。"

此刻他立于两丈见方的石屋中,方知母亲用心之深。四壁青石接缝处浇铸着铅水,近天花的高墙凿出菱格石窗透气,地面竟铺着防潮的云母片岩。檀木架上既有前朝绢帛残卷,也有本朝新裱的碑帖,竹简与贝叶经混叠在榆木匣中,最里侧甚至竖着三块北魏墓志碑,碑角还沾着范阳老宅的黄土。

“当年为凿这石屋,夫人特意从邢州雇来石匠。”老仆茂叔举着烛台把崔翊晨引了进来,烛光照亮了墙的西北角:“少爷,这青铜冰鉴里装着些龟甲,后面有扇石门,里面就是夫人请人凿的那个石窟,里面有珊瑚屏风、金错刀币,各类宝物,你可要……"

"不必了。"崔翊晨打断话头,茂叔提到的这些旧物令他想起母亲病逝前卧榻的夜谈——那夜雪更大,朔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拍打着窗棂上的桑皮纸,发出沉闷而急促的“簌簌”声响。母亲的呼吸微弱而艰难,却用异常清明的眼神凝视着儿子,她轻轻握着崔翊晨的手,让他把腰间的玉玦解下,微笑着说道:"这是你外祖父在我出阁时送给为娘的。他赠此玉玦时曾说,圆满易招天妒,存缺方得长久。"

玉玦刻着朱砂小篆“卢”字,形为青玉蟠螭纹玉环,却缺一角,此刻静静地躺在崔翊晨掌心,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宛如夜空中被天狗悄然咬去一口的皎皎明月。母亲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块玉玦,又缓缓移向崔翊晨的脸庞,那眼神里交织着无尽的眷恋:“翊晨,出生我们这样的世家,外人只见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其中冷暖…如鱼饮水…难说…是祸是福。” 她喘息片刻,继续道,“为娘让你从小带着,也是希望你明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最忌苛求…完满无缺。你日后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问心…无愧于己,纵有缺憾,亦当如这玉玦般从容。"

青年攥紧玉玦转身,见室外雪光正将玉影投在屋中典籍上。母亲生前最重分类,只是石屋建成之后她身体就不大好,闻不得霉味,一直没来得及亲自做这些事。他遂裁开素麻纸题签。打算一张张贴到那些经卷上,这样散乱的藏书得以归类整齐。当"经部·春秋三传"的墨迹干透时,暮色已漫过西墙碑刻。

崔翊晨始终未想过推开那扇通往珍宝的石门。比起珠玉,他更愿守着满室墨香。那些累丝金冠、螺钿屏风,不过是暴发户和贵妇们斗富的玩意儿。横竖自己尚未婚配,待来日娶妻——若当真遇上个知书明理,自己又爱的人——由她摆弄这些珠玉倒也无妨。

一张沉香木梳妆台杵在满室典籍间,像个误闯书斋的盛装妇人,这原是母亲房里的旧物,茂叔半月前硬是连铜镜带妆奁全搬进石屋,说是"夫人不在了,没人节制宅里仆妇,若是出个手脚不干净的就不好了"。青年摇头轻笑,人老了疑心就重,但他想来,五姓七望的婢女也应比市井妇人知礼。

他正要去取北魏碑帖,脚下鹿皮软靴的硬尖却意外地磕碰到了一个硬物。低头看去,是一只深藏于阴影中的乌木匣。匣子通体覆盖的乌漆早已不复当年的光亮深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最常被触碰的匣盖中央区域,漆层被经年累月的摩挲磨得光滑稀薄,透出底下木料微黄的底色,右下侧依稀蜷曲着两个用朱砂书写的篆字。崔翊晨蹙眉细看,首字"卢"是母亲家族族徽常见的写法,次字磨损得厉害,笔画粘连模糊,朱砂也多有褪色,他实在认不明白。他单膝点地,屈身跪在积满浮尘的地板上,指尖用力,好奇地掀开那严丝合缝的乌漆匣盖,一股混合着轻微竹木香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匣内是一卷用褪色丝绳仔细捆扎着的厚重竹简。崔翊晨解开那有些松脆的丝绳,小心翼翼地将竹简在膝上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小篆字!他心沉了一下。“这……这写的到底是什么?” 崔翊晨试着看了几条竹简,很多字实在辨认不出,暗悔当初在国子监没选修金石科——科考只考楷书,他根本没想过学这古董字。

门外忽起骚动,书童铭哥的尖嗓子隔着石门漏进来:“不好啦,不好啦,茂叔你和少爷说,家丁说有穿红衣服的人,自称宫里来的,捧着鎏金诏匣正在府门口,我去前厅先招待他们,你让少爷马上来啊。”

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茂叔裹着寒气跨进来,焦急地说:"少爷速去更衣,老奴这就落锁。"老人枯枝般的手按在铜锁上,忽然又回头颤声道:“您...千万要当心啊。”

崔翊晨反倒笑出声,伸手替老仆拍去肩头落雪:“茂叔莫慌,若是问罪,来的该是刑部差役或是金吾卫,不是传旨太监了。”说罢拍了拍老人紧张得有点痉挛的手。

老人的忧惧,他自是明白。他十四岁入长安本在太学求学,三年后时任中书侍郎的崔湜来太学巡视,见他同为博陵崔氏,人长得俊秀,注解《贞观政要》有新意,当即保荐入国子监进修。待中了明经科,又是崔湜亲自将他调入中书省任主书,整日替崔湜草拟奏章。只是二人都未料到,去年冬月的一场意外,今上竟越过吏部,亲点他这个七品主书升任尚书省左司郎中,硬生生将他这个别人眼里的公主党小喽啰,连升两级莫名成了新帝党一员。

只是,崔翊晨自问,圣上是真赏识他,还是要拿他作饵,钓出更多公主党党羽,他并不知。他内心也从未站位哪派。不过就是想老老实实读书,兢兢业业求仕,作为五姓七望的一员,做好自己本分罢了。可无端陷入别人眼中的两派之争也是事实,半年多前他捧着"母病侍疾"的告假文书策马出长安,耳边还响着尚书省同僚的讥笑:“崔郎中这假请得妙,倒像是嗅到血腥的狐獾...”。

的确,让他告假离开这是非之地,是他母亲故意为之。后来在定州老宅,迎接他的母亲攥着他手腕语重心长:"曦儿,咱们崔家世代簪缨不假,可长安城里,圣人与太平公主姑侄之争的浑水,一旦沾上,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莫说我身子骨真有不适,即便康健如常,我也定要寻个由头装病,唤你回来!你若留在那里,万般不由你,就是一枚随时可弃且毫无意义的棋子罢了。 "却不知一言成谶,母亲后真病情急转直下后告不治。但她的先见之明,将他从政治风暴中抢回,不久就被应验:长安剑拔弩张又迅速尘埃落定,太平公主身死,族叔崔湜被流放岭南复被圣上追命赐死,消息传到定州老家正是上月的事。

如今崔湜的死报墨迹未干,宫中使者便登了崔府的门,崔翊晨暗忖,他早早避祸,现又在家丁忧,根本不和任何长安人士来往。若如此都躲不过这场风波,那也是自己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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