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庆钢的来电拉回了今起撕裂的神经。
这次任务的核心是带回归零者,清除武装力量只是顺带,但仍因情报纰漏出现了死伤,这样的代价不是上面想要看到的,所以齐庆钢要求今起、狱牙和黑隼继续寻找归零者,其余的撤回。
通话顿了一秒,今起握着耳麦的手指收紧,“我们队长怎么样了?”
他知道不应该这么快又问,距离上次问才过了几个小时,但是战场瞬息万变,姜恕不在的每一秒都是未知的危险。
这次齐庆钢没有停顿,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他,姜恕在十分钟前失踪了,他们找到了他的编号牌,但没找到人。
编号牌,军人身份识别牌,人在牌在,人亡牌回。它是战场上唯一能证明你存在过的东西,也是最后能跟着你回去的东西。
现在它被找到了,姜恕却不见了。
撕裂的神经忽然生疼,今起往旁边走了两步,侧过身,好掩盖自己正走向失控的表情。
齐庆钢的话还在继续:“他的最后一次汇报,是去见坎沙亚最大部落坎奇的长老。”
坎奇长老,照片上和今夕珞合影的人。
也就是说,今夕珞的失踪和坎奇长老有很大联系。如果今夕珞是长老的人偷袭向阳后带走的,那么她和姜恕的去向,也就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今起掐了掐自己,好从疼痛中清醒:“大队长,我请求前往坎沙亚长老所在之处。”
“在没有归零者踪迹的情况下,这确实是最便捷的方式。”齐庆钢的话里多了威严和警醒,“但是今起,你要记住你的任务。”
带兵多年,齐庆钢见过太多这样的瞬间。年轻的指挥官,重要的任务,心里装着的人出了事,然后判断开始偏移,决定开始掺杂水分,最后把自己和心里的人都挂到悬崖边。
但他没有戳穿,有些东西是不能戳穿的。
十年前他亲手培养了两个兵,一个侦察,一个突击,默契得像一个人。他开始觉得不对劲,眼神、动作、说话的语气,都太近了。
早年的齐庆钢比姜恕还刚毅果决,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什么法子他都下得了手。最后,他拿着证据,把人堵在了屋里。
起初他不断说服自己要心平气和,俩孩子从新兵连就认识,一起摸爬滚打了五年,侦察兵的眼睛,突击兵的枪,换谁都配合不出那种效果。
都是心头肉,好好说总能行。
可两孩子在他屋里跪了一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气魄都哭没了,他能不气吗?
他气!气的不是他们干了什么,是干了之后这副德性。再者,万一哪天散了,心里还能没点疙瘩?战场上,那一秒的犹豫,要的是命。
所以他按规矩办,调开他们。
可没多久还是出事了,侦察兵死在了一次任务上,骨灰盒是突击兵代侦察兵父母接下的。
自从姜恕向他坦诚对今起的心思后,齐庆钢就常想起那两个孩子的脸,不恨他,也不怨他,是空,像有什么被掏干净了。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有些事,不是非要理解,管天管地,还管人家晚上抱着谁睡觉?
再说了,堵不如疏,压不如放。
只要不影响任务,不影响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那就随他们去。
至于风言风语?这年头谁都不是傻子,有点动静都能猜出来。可真到了战场上,能替你挡子弹的,还是那个人。
你不理解,也得让它存在。
有些窗户纸,捅破了,风就能灌进来。
姜恕和今起的关系,烂在肚子里可以,摆到台面上不行,所以他只说任务,只说归零者。
今起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他听出了齐庆钢的怀疑,也知道他并没有深究的心思。
他逐渐从失控中稳住心神:“是,大队长!”
除了今起三人,其余人已经整装出发,担架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今起低头看了一眼,向阳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肉乎乎的脸蛋依旧是最后挣扎着要留住人的坚毅。他的右手安静地落在身侧,断口包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止住。
今起收回目光,看向走过来的邬青。
他的肩上缠好了绷带,可渗出的血仍洇湿了他的半边袖子。
身为撤回的一员,邬青是不甘的,换谁都不甘。打到一半,撤出去,把队友扔下,这不是烛龙的规矩,但没有更好的办法。
伤员就是伤员,留下只会是变数。撤回去,活着,养好伤,下次再来,才是正确的选择。
选训时姜恕总说:只要最好的。
所以他拼命表现得最好,好到连齐头都刮目相看,可姜恕从没夸过他,甚至跟他说其实你可以慢一点,不用这么拼,他茫然失措。
直到姜恕带他进入城市清除死士,当他独自真正面对死亡,他才明白,最好的不是奇才,不是最狠的枪,而是能活下来。
活下来,下次还能打。
活下来,才能带别人回去。
今起握拳抬手,“安全回家。”
声音很稳,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分头行动,像他们明天训练场上还能见,像这不是在坎沙亚,不是在一片随时可能吞掉人的丛林里。
邬青看着今起,这个刚进烛龙吊车尾的小少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这么像姜恕。
一样的稳,一样的狠,一样的让你能把后背交出去。
邬青抬手撞上他的拳头:“安全回家。”
然后他转身,跟上队伍。
今起、狱牙和黑隼站在原地,然后抬手,敬礼,敬告别,敬承诺,承诺活着回家。
雾很快把队伍吞了进去。
脚步声远了,呼吸声远了,最后只剩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今起把手放下,简短转述齐庆钢交代的话和新的行进计划。听到姜恕失踪时,黑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然后压低声音骂了句什么。狱牙没说话,只是端枪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警戒。
今起没有安抚,等黑隼那口气稍微下去才指着电子地图说,“我们先去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