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更多的时间去震惊,仪式开始了。
一个穿着像古老部落的巫师从那排沙奇人后面走出来,佝偻着背,披着暗红色的斗篷,斗篷边缘挂着骨片,每走一步就哗啦响一声。
此外,他的左手端着一碟水,右手举着火把,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巫师的眼睛是浑的,眼白很多,瞳仁缩成两个小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动再塞回去。
他走过新郎和今夕珞,嘴里不停念着什么就绕土坑。调子拖得极长,往上挑,再往下坠,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人往上扯又往下按。
念到某一句时,他把碟子里的水倒进坑里。
水落下的地方,突然窜出了很多虫子,细的粗的,长的短的,密密麻麻,然后四散。
今起咬牙:“它们会爬过我们,不要动!”
千万不要动,那些虫子带毒。
窸窸窣窣涌过来像蝗虫过境,没一会儿战术服表面就爬满了细密的足节,有的停下来伸出触须探了探面罩的缝隙,又缩回去。
如果战术服没有完全密闭,如果他们没戴防毒面罩,后果不堪设想。
讨不到好,虫子们继续前行,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身后的丛林。
巫师的仪式还在继续,他弯腰拿起插在土坑边的火把,扔进了土坑。
火苗“噗”地灭了,随即升起一股白烟,烟雾散开时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那几个沙奇人把棺材推进坑里,剩下几个把新郎抬放进去。
巫师走到今夕珞身边,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往土坑拽,今夕珞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蛰了。
巫师没松手,继续拽着她,今夕珞又挣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整个肩膀都跟着晃起。
火光照亮她的脸,嘴角挂着口水,眼神还是散的,可眉头皱着,皱得很紧。
疼,她疼。
今起瞳孔骤缩。
巫师不管不顾,继续拽着。今夕珞脚步踉跄,鞋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那些虫子爬过的地方。
她开始发出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含糊呜咽,像动物被按住时的哼叫。
今起被深深地刺痛。
他见过今夕珞最光鲜的时候,穿旗袍,化淡妆,温婉地冲他笑。也见过在精神病院里的她,头发乱成枯草,抓他吼他咬他。
可他依然只是觉得她病了,只一个病人,所以他站在旁边,坦然地看着,不恨也不心疼。
但现在,他终于承认她疯了,和盖了戳的病历本一样真切。
疯了就是再也认不出他。
疯了就是被人拽着往坑里拖也不会喊救命。
今起攥枪的手指在抖。
多年来那些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东西像是突然被人掀开,灌进了一口冷风。
“就这么看着?”
狱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眼睛始终盯着瞄准镜,没有看今起。
今起定了定神,他忽然懂姜恕为什么会把狱牙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他需要保护,是因为狱牙会在这种时候开口,会用最平的语气把他拽回来。
「唯稳方能制敌。」
姜恕不都是这么告诫自己的吗?怎么能在关键时刻忘了呢?
今起打开加密频道,按下联络键:“大队长。”
频道很快传来齐庆钢的声音:“嗯。”
短小精悍的一个字,却像一只手按到了肩上,好像天大的事也能迎刃而解。
今起忽然理解刚和姜恕在一起那段时间他为什么喜欢往齐庆钢那儿去了,因为你往上走,他看得见,你往下掉,他接着。
不用回头确认他在不在,因为他一直在那儿,从你穿上这身衣服的那天就在了。
今起继续说:“我方已渗透至目标区域周边,但发现一名中国公民,女性,身份已确认为今夕珞。目前该公民正处于对方控制下,精神状态异常,无法自主行动,可能有生命危险。”
他停了停,请示道:“是否实施营救?”
齐庆钢没有立刻回答。
非公开境外任务,关键在于保护目标优先,不扩大事态,不为非任务目标冒险。
这些今起都懂,但不论是身为儿子还是烛龙的一员,他都无法眼睁睁看着同胞死在眼前。
身上的军装,从来都是为国民而穿。
“人,要救。”齐庆钢声沉如铁,“但我希望你能记清楚,今夕珞还有待调查。”
齐庆钢是从格局看问题的人。今夕珞曾是池茂青的情人,精神出问题后失踪两年多,最后突然出现在坎沙亚,还恰好是“归零者”的核心区域。
怀疑该有,谨慎也该有,但这些都可以回去慢慢查,慢慢证明。
通话很快结束,今起忽然想起六年前,那时候他只能等,等人来救。
而现在,他能做决定了。
巫师已经把今夕珞拽到坑边,正要把她推进棺材里。那些沙奇人围成一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在坑口和那口棺木上。
今起和四名战友无声摸过去,最外层的沙奇人被劈晕放倒。可他们站得太近,很快就发现了动静。
巫师扭头就要跑,今起一脚踹向他的膝窝,同时攥住今夕珞的手腕把她从坑沿上扯回来搂进怀里。今夕珞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到极点,死死盯着今起的脸。
今起压低声音:“没事了……”
随即搂住今夕珞闪到一旁,旋身把一个偷袭者踹进棺材,后脑砸到棺材棱晕厥。
突然,一声口哨响起。
挂在树上的九个提线木偶同时掀开黄布,嘴里射出毒刺。
狱牙和邬青同时开枪,子弹打在沙奇人脚尖,逼着那些沙奇人只能往后退,然后他们自己成了木偶攻击的对象。毒刺扎进他们的身体,毒素蔓延,很快,到处都是倒地抽搐的身体。
再一会儿,就都没了气。
毒刺还在嗖嗖地响,战士们迅速散开,各自找到掩体。今起搂着今夕珞退到古树后,一抬眼,吊着的那具尸体就在正前方晃动。
血一滴一滴落下来——
久远的声音又从耳边浮起:
「不管他了?放下来有大用啊!」
「长老不允许,被发现就遭了。」
「仪式都结束了,谁还会来?还有,直接走了你舍得?」
“TNND,那些木偶有完没完!”黑隼的嘶吼把今起从记忆里拽出来。
那些木偶还在吐毒刺,嗖嗖声像蛇吐信子。
就在这时,轰地一声,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木偶一个接一个掉落,毒刺的声音越来越稀,最后彻底停了。
“牙牙,青儿!牛叉!”黑隼在频道里狂呼。
对于烛龙的狙击手来说,射断细线小菜一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