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过晚饭后,车子一路前行。
宵华原本准备好一辆KTM 1290 Super Adventure S,但这位固执的雇主不愿意骑机车,三人只好坐上四轮轿车。
在这漆黑的夜里,两侧的风景都藏匿在阴影之中。前方的隔板升起后,愈发阻碍商枝的视线。他像是一只被人随手拐走的流浪狗,此时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归宿是哪里?
可是商枝并没有心思担心这些。
车门一关闭,陈常山的脸色就变得刷白。
无数的细汗从皮肤里冒出来,又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大脑又回忆起车祸里的一幕幕场景,自动勒令身体做出一系列反应。
但这一次,陈常山没有再沉溺于痛苦的梦境。
从一开始,他就一遍遍地与生理反应做抵抗。那被死死扣住的手臂,露出粉色的嫩肉,而只有痛感才能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急促的呼吸引得体温升高,嘴里的冰块很快就融化掉。陈常山的耳边却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打转,他睁开眼才发现——一个哭得皱皱巴巴的商枝。
商枝还真是听话,依旧带着那副皮革手铐。
陈常山带他出门的时候,也犹豫过一秒钟。就在他准备取掉所有束缚的时候,商枝却往后退了一步。或许男人的想法被参透,被限制的人主动说不用摘掉。
就这样,两人先一步上车,才避免掉这副模样的商枝出现在别人面前。
“哥哥,你抓我的手好不好?”
他一动,链条上的铃铛就叮当作响,吵得陈常山戾气更重,直接一记眼刀扎向商枝。可偏偏商枝是知难而进的性子,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十分固执地想要撤走那条正在饱受摧残的手臂。
『吵死了,吵死了,是什么声音?是雨吗?雨怎么下得这么大?』
痛觉的刺激消失,陈常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缺少与现实的链接后,他彻底被拖进回忆的漩涡里。
烟雾缭绕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与以往不同的是,那片黑深林里,总是会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天而降。它在嘈杂的风雨声中无比微弱,小到陈常山一开始根本没有注意到。
可这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似乎得不到回应就不肯罢休一般。
“哥哥,深呼吸,这些全部都是假的。不害怕,我们现在很安全。不信你闻,空气里是什么气味?”
『气味?』
耳朵捕捉到一个词汇。
跟随这熟悉的声音,陈常山开始注意空气里的气味。但鼻尖除却血腥味之外,就只剩下泥土的湿润气息。
“哥哥,不着急。你仔细闻,是不是有小枝的气味?小枝是什么味道的,哥哥还记得吗?”
『小枝是什么味道的?』
混沌的大脑接入一个指令,眼睛也开始忙忙碌碌地寻找。
『是青草吗?』
他猛揪起一把草头。
『是泥土吗?』
他又抓起一大把泥泞的土。
『是松叶吗?』
他又折下一截松枝。
......
不是,都不是。
生锈的思维开始运转,陈常山闭上眼睛,他好像嗅到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气味。
渐渐地,他好像找寻到一片温暖的鲜花地。陈常山调动一切器官去感受,终于在铺天盖地腥气里,闻见一丝清幽的花香。
这香味不张扬,却又长驱直入地侵占陈常山的鼻腔。
『是......是浅滩上那一朵栀子花的香气。』
掉线的思绪终于被拉回,陈常山周身都被这花香包围。片刻之后,其他的气味全部退散,他只能闻见沁人心脾的栀子花香。
“哥哥,不害怕。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唱歌?这个旋律是不是很熟悉?”
模糊的声音传递到陈常山的耳边,可他环顾一圈之后,周围就只有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与无边无际的栀子花丛。
『哪里有什么歌声?』
这从天而降的声音太过于无理,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仔细听哦,是什么声音?”
可陈常山耳边就只有凄厉的风声,他烦躁地摆了摆手,想要将喋喋不休驱赶走。但这声音就像是缠住陈常山一般,始终在空中回荡。
突然,那催促寻找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段旋律。
只是这段哼唱很快就结束,陈常山还没来得及回想,就已经戛然而止。他不满地抓起地面的石头,想要砸向阴沉的天空。
但这一块小小的石头却有万斤重,陈常山根本拿不起它,便只能呆坐在一旁,等待下一次的吟唱。
“还想再听吗?想听的话,就想一想今天晚上你本来打算去干什么?和什么人一起?”
那天空又抛下一系列的问题,陈常山被人鱼般的歌声蛊惑,只能按照提示,一遍遍地回想着。
『我今晚要去干吗?今晚?现在不是白天吗?』
在陈常山的世界里,那触不可及的天空虽然灰蒙蒙的,但还不到黑夜占领它的时候。他只得茫然地望向四周,企图从中寻觅到一点蛛丝马迹。
但他唯一能捕捉到的变化,就是这漫山遍野的栀子花。那些纯洁的小白花全部绽放在枝头,每当陈常山的视线扫过,就会露出羞涩的笑脸。
“哥哥,栀子花是小枝的味道对不对?那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和小枝待在一起?”
『小枝?商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商枝?商枝不是......』
“商枝”这个名字是不该在记忆里出现的,现实与过往在大脑里打架。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不断折磨着陈常山,他只能放任自己倒在花丛里,又蜷缩着身体对待这疼痛。
“哥哥!哥哥!快醒过来!要是再不清醒,商枝就要逃跑了,你不是想把他拴在身边吗?”
『逃跑?』
混沌的大脑捕捉到一个关键词,掌心在此刻传来彻骨的冰凉。那冷意甚至将所有的雨滴都冻结成冰,随后无数的冰雹悬停在空中。
陈常山摘下一颗后,冰又在掌心里迅速化成一滩水,悄无声息地滚落进土地。
『不,商枝怎么能逃跑?怎么能悄然淹没进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