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这一刻,陈常山才明白他从未逃离过命运的掌控。
从前,他无数次地质问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渴求得到一个回答。可命运是沉默又无情的,陈常山只能将所有的因果归结于自己。
他痛斥命运,更苛责自己。
陈常山成为铁面无私的判官,他亲自审判当场车祸事故中的“陈常山”,并下达最严厉的刑罚。
尼古丁成为慰藉痛苦的良药,酒精是连接现实与过往的桥梁。他并不在意这副皮囊,身体发出的警报都被陈常山用大把的止疼药糊弄过去。
他何尝没想过去死,可当刀尖抵到脖颈的大动脉时,天空就落下好多血雨。一滴一滴血珠混着湿热的泪水,直愣愣地砸在刀刃之上。
陈常山只能丢下那把刀刃,嘲笑起自己的懦弱。他忘了,这条命由不得他来做主,这是辛京墨的命。
身体在腐朽,可灵魂在高歌。
即便这歌是用沙哑的喉咙在唱,舞是用羸弱的四肢在跳,可心脏依旧有规律地起伏。在无边的痛苦里,他活了下来。
但命运是个顽劣的孩子,他又带回陈常山死去的爱人。
“阿墨,阿墨,阿墨……”
念出这个名字时候,陈常山心底迸发出滔滔不绝的喜悦,就像是穿过狭长幽暗的隧道,最终探寻到桃花源一般。
只是当视线移到商枝的脸上时,这份喜悦就如同放进雪地里的一杯温水,迅速冷却下来。那双相似的眼眸,勾起陈常山回忆往昔的心思。
他忍不住去想,这是辛京墨“死”去的第几年?
时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久到陈常山的身边都已经换上另一个人。
到底过去多久了?
八年,是三千二百七十九天。
如果一个人每天和五百个人擦肩而过,那这八年里,陈常山会遇见一百六十三万九千五百人。
可为什么?
与陈常山擦肩而过的一百六十万人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辛京墨的身影。
转眼间,男人脸上的笑变得僵硬,他心底涌起一阵怨恨,连带着笑容也逐渐扭曲。
那潸然而下的泪珠,就像是冰原上经年的雪,悄无声息地飘下,又悄无声息地融化,无声无息地过完这一生。
他的眼泪是为谁而流?
陈常山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握紧拳头,只想抓住些什么东西。可即便用力到发颤,曾经拥有过的也如流沙般逝去,手心只剩下一片虚无。
他曾经紧紧抓住过辛京墨,可辛京墨以死亡的名义离他而去,一去就是整整八年。
那是真正的泪如雨下,雨到唇边,又有一只手关切地抹去水痕。
陈常山茫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商枝那双充满担忧的眸子。
多像啊,如出一辙似的。
可当那只手靠近时,胃部却涌上一股极其强烈的恶心。这不适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嘲讽,惩罚着陈常山的图谋不轨。
压制不住的酸水在胃袋翻涌,如同这卷雪千堆的浪潮,接连不断地拍击船身。
当商枝再次靠近的时候,猛烈的浪花终于掀起巨浪。口腔瞬间被酸水占领,陈常山俯在桌边,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他的手狠狠抵着胃部,几乎要将拳头嵌进空荡荡的胃袋里。可即便如此暴力地压制,疼痛依旧没有减弱,反而变本加厉。
“哥哥,别用力……”
陈常山的手腕被人牢牢抓住,像是一把铁钳夹住木头,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皮肤灼伤。
汗珠争先恐后地冒出,将男人的肌肤覆上一层光晕。可这光是流动的,是急促的。紧绷的下颌,脆弱的脖颈,急促起伏的胸膛都是它的领地。
“陈常山,松开,松开……”
胃部是八爪章鱼的领地,它正死死附着在内部,毫不客气地将吸盘贴在胃壁。只要陈常山一动,那章鱼就迅速发力,猛地收紧所有触手。
疼痛让陈常山发出不成调的闷哼,他的脸色比月辉更苍白,像是常年长在阴暗处的白色曼陀罗,被绵绵的细雪浇灌,结出一层不近人情的霜。
他的力气几乎快干涸,再压制不住抽搐的胃。商枝的手顺势滑进他的掌心,才终于将男人的手带离。
“深呼吸,深呼吸……”
世界开始逐渐迷离,陈常山的视线里再次出现那双眸子时,他再也忍不住,死死拽住商枝的手,用破碎地声音命令着:“商枝,转过去,别让我看见这双眼睛。”
一看见,他想起就自己的愚蠢,更怨恨辛京墨的狠心。
就算辛京墨被扔到非洲去开荒,八年的时间也够他当上部落首领。可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甚至连一点消息都不愿意透露出来,就像是真的死了一样。
多高高在上啊!
“商枝,我是不是看着很傻?很好骗?”
陈常山捏住年轻人的下巴,恶狠狠地望向那双眼眸,经年的自我折磨在此刻化为怨恨,直直地射向商枝。
他问的不是商枝,是辛京墨。
“回答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
陈常山犹如一只困兽,被现实的尖刺扎得遍体鳞伤之后,发出绝望的叫吼。
那领口的素链也随猛烈的动作滑出,细链条在半空中摇摇晃晃,被最后的霞光照得光芒四射。
该死!
陈常山扯下这根碍眼的链子,环扣因为暴力拉扯已然飞溅到房间的某个角落。可他没心思注意这些,脖颈的疼痛带回几分理智来,他松开钳制商枝的手,眼底的猩红却还没有退场。
“去他大爷的爱情!真晦气!”
这根陈常山珍视九年的纪念日礼物,最后被轻轻一抛,落进太平洋里。而昔日熠熠生辉的光芒,也都沉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