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切陈常山毫不知情。
他掉落进强效安眠药织就的美梦之中，不管是雨疏风骤的嘈杂声，还是商枝、辛京墨两人间的暗潮涌动，经过耳膜的过滤之后，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一路上，陈常山始终保持着仰头半躺的姿势。他睡得安稳，像是陷入沉睡的公主，正在等待爱人的亲吻。
遇到一点难得的颠簸时，那小半张脸就会顺势滑落，藏匿进一张半旧不新的毛毯里。
而距离的缩短，让气味更加浓烈。当鼻尖嗅到熟悉的栀子花香时，陈常山就会像小猫似的，用脸蛋蹭一蹭软和的布料，再次陷入更深的梦境。
安心，是陈常山传递出的所有信息。
他最后是在商枝的怀里昏睡的，潜意识认为自己处于一个安全区域，就将神经完全放松下来，连一丝警惕都没有放出来站岗。
正是这毫不保留的相信，才让商枝有可乘之机。
从撞到辛京墨本人的那一刻起，商枝就再也沉不住气。他总以为来日方长，现在却不得不将所有的计划按下快进键。
商枝知道，一个人心里的位置是有限的，装下这个人，就容不下另外一个人。
他也看得清楚，自己已经在陈常山的心里有一席之地。而辛京墨这块顽固的“狗皮膏药”，也占据着一个角落，与这一席之地遥遥相望。
商枝的第一要务，是疯狂蚕食辛京墨的位置。
他要的，是在最短的时间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浓烈得陈常山看不见别的色彩，深刻得陈常山念念不忘。
他要的，是陈常山不再飘忽的视线，是全心全意的关注。有限的精力自然是要放在最值得的人身上，而不是一个久溃不敛的“脓疮”。
他要的，是陈常山永远记住他，是纵使有一日两人不得不分开，陈常山也会在午夜梦回时，喊出“小枝”这个名字。
但要削肉剔骨，才能彻底去掉脓疮，才能让伤口长出新的血肉。即便商枝再小心翼翼，也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陈常山的痛处。
更何况，人与人的牵绊不是轻易就能剪断的。商枝能做的，就是将剪刀递到陈常山手中。唯有陈常山自己，才能亲手斩断他的魔障。
过去种种，就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全数压在陈常山的脊背之上。唯有陈常山自己，才能亲手去除掉这心魔。
所以啊，辛京墨是梦魇，是遮天蔽日的瘴气，遮住整个世界的色彩。
而辛京墨的再次出现，不过是为这一场时常八年的梦魇，蒙上一层诙谐的可笑感。
万般过往，都成笑话一场。
可是辛京墨不懂这个道理，或许他懂，但偏偏不撞南墙不回头。
这面前的第一道南墙，就是商枝摆出来的。
车辆一路向北，在猎猎海风中疾驰。
为躲避辛京墨的追踪，商枝甚至在中途还更换了一辆更为低调的车。
穗州的北边是大海，周围最大的岛屿是琴松岛。由于谐音“轻松”，岛内又种植大量黑松，自然风光优美，这里一直是旅游的大热门。
此行的目的地却不是琴松岛，而是相距五十公里以外的另一座小岛——繁洲岛。
繁洲岛还未开发旅游业，没有纷至沓来的游客，只有少数的原住民，居住环境倒是符合心理医生的要求，十分清静。
只是远处的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云朵里侵染的黑墨全数倾倒进大海里。海浪也不断地敲击护岸，激起比人还高的水花。
这鬼天气实在不适合出海。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千变万化的自然，又换上一副急躁的模样。
一道道闪电撕开黑云的幕布，从万里高空而下，登上舞台。那光束将整个海面照亮，露出大海诡谲的面容。
这光同样在商枝眼底闪烁，他像是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不顾大自然的警示，依旧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疾驰。
等待红绿灯的间隙，他还有空翻找出播客，调到陈常山还没来得及听的最新一期上。
当熟悉的音调响起时，陈常山的嘴角掀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
这一刻，暴雨还未落下，玻璃隔绝风声，音响掩盖雷声。而灯光晦暗，商枝透过后视镜，视线一遍又一遍地在男人的脸庞游走。
他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连眼眶都温热得有些发酸。
这么多年，这么多步，总算一步一步走到陈常山面前，总算拥有争一争的资格。
若是要商枝死在这一刻，他也是愿意的。
毕竟，陈常山鼻尖嗅到的是独属于他的栀子花香，耳边听到的是商枝录的故事，膝盖上贴着商枝准备的发热贴。
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商枝甚至能听见陈常山的呼吸声，就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商枝喜欢这样的氛围，他只恨这辆车不能开到天荒地老去。
一滴，两滴，三滴......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车窗被雨滴侵占，开出密密麻麻的花。水花绽放的同时，伴随着一阵嘈杂，打破车内的静谧。
暴雨带来白噪音，应该是睡觉的好时候。
可后座的人却紧皱着眉头，他的身体也跟随这雨滴，不断下坠，再下坠，直到整个脑袋埋进毯子里，才停歇下来。
倏地，一记闪电劈开天空，光线只照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而余韵还在大地回荡。
与此同时，商枝的心底也炸开一记响雷。
那安静一夜的男人，此时也附和起雷雨声，薄唇张张合合，喊得凄婉悲凉。任谁听见，都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
“阿墨，阿墨，阿墨......”
陈常山喊的，是辛京墨的名字。
还真是残忍。
看看，多难忘啊，连梦里都要喊。
商枝深吸一口气，才压制住想猛踩刹车的脚。他真想撂下后座的人，独自一人直接开进深海里，任海浪将身体卷走。
死在一个暴雨天，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