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年照不了镜子,已经忘了自己的样貌,所以变成这样,你别害怕。”
无脸男新郎官抚了抚因蹲下而皱起的衣襟,长身立着。他本该长着眉眼鼻唇的地方只有一整块泛白的皮肤,浸在烛焰的红光中。面上暖光与周遭冷晦交织在一起,尤以眼下棺椁为背景的境况下,宋云筝浑身竖起的汗毛委实落不下来。
这同妖鬼不一样。
妖鬼至少是人的模样。
好在除了面容,其余地方与常人无异,讲话也算温和讲理,宋云筝只能稍稍平复心情。
她抿了抿唇角,谨慎着问:“你……”转念一想如此长驱直入不合适,还是先从洞外那群人入手,“他们是谁?”
虽说新郎官没有眼瞳,但她总觉得对方透过面皮子能看见自己,她目光随着话落看向洞外,对方也循着她所说“看”向洞外。
“是我邻里好友,特意等你来与我成亲。”
“???”
宋云筝秀眉紧蹙,听不明白。
什么叫“等我来”?不是你把我拐来的么?
她直觉有异,但也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那现下是怎么个说法?要拜堂么?”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先假意投诚,看看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闻言,新郎官隐隐激昂。
奇了。他分明没有面部表情能够表达自己的情绪,宋云筝竟然能感受出来他此刻的兴奋。
从哪里感受出来的?
来不及细想,对方已平稳如常,回道:“不必拜堂,你我割掌为誓,歃血为盟,血为媒介,缔结契约。”
“……等等?”
宋云筝抬手推拒,这是什么自残法子?万一真绑定上了我还能离开这口棺材么?
忽又念起他方才说割掌,忙不迭将手收了回来,生怕对方一个冲动将自己手劈成两半。
“没有其他不伤身的法子么?我觉着走传统形式挺好的,大婚之日见血多不吉利啊。”
她强颜欢笑着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可怜可信些,谁料对方说:“你只要愿意同我成亲,可以为我绘一张脸,凭你喜恶。”
“……”
宋云筝乐了,这重要么?竟然拿来当做筹码。
她可不是追星人。
“不若你再说些甜头,指不定便有我心动的。”
新郎官一顿,大抵听出她言下之意,骤然拂袖负手,抬脚原地转圈,步伐声凌乱,夹杂着躁动。
他停下来,直勾勾“盯”着宋云筝,语气阴冷,“你不愿意?”
转变太过突然,宋云筝未有心理准备,被他唬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去。
再看堂外,众人居然瑟瑟发抖围作一团,似乎非常惧怕新郎官生气。
“你一将死之人,与我结契一可延寿,二可修行,何来不愿?”
宋云筝被“将死之人”这个字眼梗住,还未反应过来,对方继续愠道:“你不愿,那只好死了。”
“……”
节奏太快了,宋云筝险些跟不上他的进度。
倒是洞外的那堆人当先恸哭起来,像是死了亲人,此起彼伏,叫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声音太过嘈杂,宋云筝提高音量讪笑:“有话好说啊,多大点儿事,成亲便成呗。”
无脸男僵硬的身躯松泛了些,外间哭爹喊娘的声音也逐渐停歇,宋云筝不情不愿地伸出手,递到对方面前,还在软磨硬泡。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同你成亲,是我真见不了血。我从小体弱,割上一刀子肯定要晕过去。要不我们还是拜天地吧?拜天地好啊,上敬神下敬祖,没有拜天地的婚礼是没有灵魂的……”
她嘴上一刻不停,伸出去的手莹白细嫩,指节微蜷,完全放不了松,时刻为逃离抽回做准备。
“委屈你了。”无脸男难得在她密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的话缝中说了这么一句。
宋云筝一听觉得有戏,忙不迭道:“不委屈不委屈,我们来日方……啊!”
她尖叫一声,不可置信地夺回手,一条横贯手掌的血痕赫然入目,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坠,落在地上开成了绮丽的花,同周遭凝固的烛泪一般无二。
痛意上涌,她没忍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冲着无脸男的膝盖踢了一脚,但踢了空。态度也一改方才的楚楚可怜,杏眸圆瞪:“你怎么不先割你的手!”
无脸男亦怒,抬袖作势要甩出一巴掌。
宋云筝溜得快,举着受伤的手往洞外跑。外面只是一群光会唬人的孤魂野鬼,被她这么一冲,硬生生搅散了。
旋即又是一阵哭嚎。
宋云筝只觉他们轻飘飘的,原本是攒了十足的劲要撞开他们的,结果一成力都没用,倒将自己惯性送了出去,踉跄两步稳不住摔了个大马趴。
她惶急爬起,朝着山洞前的林壑奔去。
溶溶月色洒在密林枝桠上,轻风过,地上便恍恍荡荡地摇曳着婆娑树影。山路不平,偶有小型山坳,宋云筝只能左右寻略工整的土地绕过,生怕踏空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