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筝恍然明白了,这个法器一定是用来装逐龙的。她在客栈里自认恰到好处的威胁对覃殊而言其实丁点儿用没有,除了伏妖笼,他早便有其他妥帖安置逐龙的法器。
她有些泄气,也不再讲话,任由腰背一松,倚靠在背板上闭着眼休憩。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片漆色,耳畔安静的出奇,连马车碾过的车轱辘声都没了。
她霎时清醒,心底一滞,双手缓缓去摸两侧的坐板,还好,现下还在马车上。
那覃殊和马夫去哪里了?
她凭着感觉挪到轿门,小心翼翼地抬手去掀门帘,结果触到了一堵……墙?
深吸口气后,她硬着头皮再试,换着方位试,结果四面全是墙。她立起来,竟也没碰到脑袋,上方很空,至少她伸长双臂够不到顶。
周遭黑黢黢的,宋云筝大概能确定这不是她的马车了,而且此间仅有她一人。
一时懵怔,又夹杂着几分恐惧。
谁知道是人是妖呢。
她听着自己清晰的呼吸声,攒劲狠狠踹了一脚看不见的墙,毫无作用。
蓦地,肩上猝不及防搭了只手。
惊悚感达到顶峰,宋云筝险些跳了起来,甩开这只手后将自己的背贴到墙壁上,冷汗涔涔,试探地唤道:“覃殊?”
没人回话。
良久没有动静。
宋云筝壮着胆子摸黑往前走,两只手放在身前划着,周遭的空间显然阔大了,方才她摸到的四面墙相距甚近,而今走了十来步还没碰到边界。
她觉着手臂有些累,将要放下歇一歇,左手忽然落入了一只冰冷的手掌里。那手掌接住她的手后轻轻握住,引领着她往前走。
宋云筝已经处于呆滞的状态,她能感受到手的主人走在她身前侧,与她一致的步伐,还有二人走过掀起的轻风。
少顷,似是走出了那片黑暗,眼前两团红光闪烁,月华如练,终于看清了所处的光景。
宋云筝从握住的那只手开始,借着朗朗月光,视线上移,是道颀长的身形,笼在端正的红色喜袍中,束起的发也缠了红色发带。方才瞧见的红光则是不远处屋子梁上悬的灯笼,不对……并非真正的房屋,而是在一座洞府门上另嵌的几根木头作房梁,又劈了几块放置在脚下作门槛。
周围是葱郁树林,枝叶扶疏,间或夹杂着孤鸟鸣叫,如此看来,似乎只是深林中一处妖怪隐蔽的栖息地。
洞内同样映着影绰红光,不知天地几何。洞外围着一群动作僵硬的堪称诡异的“宾客”,他们勾着唇角,目光俱凝聚在二人身上。
显而易见,这是一场婚礼。
短促间,宋云筝用意识将自己从头到脚搜刮了一遍,以备不时之需,但结果很不尽如人意,她只有两样东西——
一是伏妖笼,还未还给覃殊,里面装着妖鬼。
二是安身符,谢临川画的,原主对其珍之重之,藏于袖口,未曾舍得用过。宋云筝在囚生阵中为了从妖鬼手中逃离,不得已拿出来顶场过一次,却在对方的十个数内败下阵来。
正斟酌着,她已走到屋檐下。领她之人脚步顿住,不知想起什么,竟然松开了手,两手齐齐握上自己的发髻,正了正喜冠。
宋云筝的手还放在半空中,她盯着此人背后,缓缓收回手,却忽然周身一凛,有一股不寒而栗的气息浮来。
她谨慎地巡睃,而后与一众宾客对视上了。
……适才还勾着的唇此刻已经落下,他们怒视着,数十道饱含阴冷、警告、森然的目光均落在宋云筝身上,仿佛只要她的手完全收回,他们便会上来用隐藏的獠牙咬死她。
如此严峻的形势下,宋云筝当然有眼力见儿地重新抬手,正巧新郎官整理好仪表,继续回握住她的手。
而宾客们重又恢复笑容满面的模样,煞是怪诞。
二人抬脚跨入洞门,宋云筝脚尖刻意绊在门槛上,作势便要往前摔。她攥紧对方的手,想将他一道拉下来,看看正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谁料新郎官反手就着她的臂弯将她提溜了起来,瞬间功夫她已然好好立在原地。
而后她听见对方不冷不热地说:“小心脚下。”
她这才发觉,周遭的宾客又露出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似乎非常在乎婚礼是否顺利。
那倘若不顺利,会如何呢?
宋云筝不敢赌,她没有保命的资本,纵然覃殊没有给她下毒,以她微薄的灵力也支撑不了多久。
可幸的是,她方才借着摔倒之际迅速拧开了伏妖笼的盖子,若是欢梦愿意帮她一把,她……暂时想不起来能许诺什么,毕竟她一无所有。
但眼下急迫,没办法顾及这么多了。
前头之人继续牵着她走,跨过门槛,走进洞内,在耀眼的红烛前停下脚步。
宋云筝环首将一切尽收眼底,此洞并不大,满洞里都是悬起的红色幔布,地上是密密麻麻燃烧的红烛。没有早生贵子的果碟,没有需要跪拜的高堂,甚至连个囍纸都没有。
宋云筝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火灾隐患,她摇了摇头,一时捉摸不透还有没有拜堂的环节。况且他们眼睛瞎吗!自己又没穿喜服,成的哪门子亲?
伏妖笼毫无动静,她又不能拿到眼前看,只好状似无意地晃了晃它,企图叫醒欢梦。
新郎官再次松开手,蹲下去摆弄着地上偶有不齐整的红烛。
宋云筝低声说:“强迫症。”
她左右瞥着,忽而一怔,直直望向红幔深处。不知何处吹来的风,撩着红幔小幅度地轻扬,而一具棺椁便在它的飘逸中若隐若现。
……宋云筝装也不想装了,她后退半步想逃,恰巧新郎官立了起来转过身,宋云筝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见鬼!
居然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