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梦没有招数重塑一日之景的幻境了。
覃殊的鲜血浸红了大地,地面崩裂,苍穹无光。
宋云筝在狂风呼号中险些立不稳,她四处捕捉着妖鬼的身影,将手中刀扔回舒荑的手中。
“想起来了么,你是来捉妖鬼的。”
她昂着下巴,觉着自己方才砍覃殊的动作又帅又飒,且不说出阵后覃殊会如何报复,反正眼下她心满意足了。
建筑中飙落的碎石乱瓦并着迷失的记忆一同向几人砸去,他们还未从宋云筝杀人的画面中脱离,便被迫抬起武器对付幻境的分崩离析。
宋云筝忽然听见阿朝的声音,忽远忽近,裹挟着惊骇。
“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遭四处逃窜的百姓在被砸到身子后倏然变得透明,须臾消失在原地。没过多久,狼藉的街道便空旷了许多。
宋云筝环顾着四周找寻妖鬼的身影。
舒荑奔过来,显然是想起了这两日所历之事,她挥开宋云筝头顶将要砸下的砖石,怒气冲冲地立稳道:“妖鬼在何处?”
宋云筝摇着头,“我也想知道。”
大地仍在晃动,她心不在焉地说:“兴许在某个坚固的角落中。阿朝是假的,倘若被击中,会消失的。”
欢梦不愿意让阿朝消失。
然眼前的建筑都在崩塌,有什么地方可以顶住这番动荡?
凌絮不知何时走到身侧,道:“没有地方可以躲藏,妖鬼就在人群中。”
宋云筝倒也没心思细忖,“杀了她我们才能出去。”
凌絮侧首瞧了她一眼,露出一副刮目相看的神情来,唇角微微上扬,“你有猫腻。”
说完便持剑走了,并未打算听回应。
舒荑也觉着当下更为重要,脚步一转,四处寻妖鬼去了。
只有宋云筝怔在原地,心道女主行事言语间果真直白,叫人猝不及防。
她回首望着覃殊的尸首,几乎快被石头掩住,而后幸灾乐祸地啧啧两声,还颇为应景地摇了摇头。
身旁已经没什么人了,原先挺拔的建筑已成为废墟,不会再有乱石悬落。除了阴沉沉的天幕缓缓靠近,其余并无什么危险。
宋云筝蹲下来,不急不缓地掰着指头数数,凉风拂过她的面庞,一抬首,便瞧见了牵着阿朝而来的欢梦。
她又等了等,方才等到二人走近。
阿朝挂着泪珠,紧紧攀着欢梦的腰身。
“娘,我们出城吧,这里太危险了。”
欢梦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萎靡不振地说:“我们出不去了。”
她看向宋云筝,又看了一眼地上覃殊的尸体,神色满是疲惫,似问非问:“你们究竟是谁呢?”
宋云筝这才拍拍手立起来,盯着她不解回了一句:“这个问题还重要么?”
欢梦面色愈渐狰狞。
“我从始至终只要舒荑一人入阵,你与他却非要挡住我的路。”她抬手指向几步远处的覃殊:“怎么,在这里上演他杀你、你杀他的戏路很有趣?”
“打住。”宋云筝当即摆手推拒:“别将我同他扯在一起。再说了,你报仇总不能将旁人也困死,我为什么要死在这里?我想出阵无可厚非。”
欢梦吸了口气,闻言撕心裂肺道:“那你可知舒荑是谁?你知道囚生阵从何而来么?这般冷血冷心的阵,只是因为她而存在。倘若不是她,我与阿朝又如何会死?!”
“我知道。”宋云筝皱着眉看她,嗓音平静:“你不是想出阵么?你只要破了幻境,便能带着阿朝的身体重见天日了。”
“痴心妄想!”
欢梦的嗓音陡然尖锐起来,“我被困整整九载,没有人能撼动得了囚生阵!阵中的怪物犹在,法阵不可能消散!”
阿朝见她愤慨的模样,一时惊住,颤颤巍巍地喊了声:“娘你究竟怎么了呀,我们不是好好活着的吗?”
欢梦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阿朝的脸庞,鼻头一酸,眼眶充盈着泪:“阿朝,娘亲很想很想你。”
宋云筝默了默,坦言说:“阵中之物不是许你出阵么?眼下是最合适的时机,破了幻境后你可以同它一道出去。”
顿了顿,加了一句:“永远不会再回到囚生阵之中的那种出去。”
欢梦一怔,又要反唇相讥,笑她天真。
结果对方伸出一只手指放在二人之间晃了晃,秀眉轻翘,用着毋庸置疑的语气:“我知道舒平叙死了,你杀的。”
此言一出,欢梦安静了。
男子在她面前咽气的画面如卷轴般沉重滚动,将她转瞬拉入几日前那个寻常的晌午。
不该有人知道这件事的,纵然舒平叙死的消息传了回来,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凶手是谁。
但宋云筝竟然知道。
一切便被动了起来。
欢梦泄气般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宋云筝叹了口气,总不能告诉你一切都是我写出来的吧?
“你宁愿等我独自一人时露面,想必也是对我抱有几分希望的。既如此,便信我一回吧。”
她走过去摸了摸阿朝的脑袋,阿朝忽一瑟缩,躲到欢梦另外一边。
也是,今日又是新的一日,他不记得自己合乎常理。
欢梦立起来,眉心拧起,呆了好一阵子方才一字一顿道:“你若骗我、”话未讲完,竟有一丝哽咽,她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眶,字字诛心接着道:“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