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物允她的力量愈来愈强,后来她可以出阵半日。这半日里,她顶着阿朝的面貌寻到了正要出远门的舒平叙。
一只妖鬼想杀人简直轻而易举,法阵中她施展不开的本领在阵外得心应手。
她想了很多种杀死舒平叙的方式,譬如掏出他的心,拧断他的脖子,或是打碎他的四肢,叫他痛死。
然而真正见到他后,她觉着身体上的痛永远比不过心里的痛。
凉风徐徐的竹林小道上,舒平叙坐在马车里,看清了路中央拦车的脸。
其实他根本认不出眼前人是谁,当初救舒荑出阵时,他没有心思去关注两个枉死之人的模样。
欢梦走到马车边,仰着脑袋透过幔布,颇是平静地同他说:“舒荑死了。”
舒平叙怔了怔,隐隐觉察到她的异样。
“你是谁?”
“我么?”欢梦顶着阿朝的脸,抬手故作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稚嫩面庞,“你不记得我?原来人命在你们眼中真如蝼蚁。”
她丁点儿没气馁,“拜你所赐,我已经不是人了。兴许非妖非鬼吧。”
舒平叙霎时间明白了,既如此,那她方才所言舒荑之死想必是真的了。
他无力地倚回去,好半晌没开口。
欢梦盯着他乐,他失去舒荑的滋味不亚于自己失去阿朝。
舒平叙从马车上走下来,满脸的倦意,连步子都不大利索。
欢梦等着他来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杀舒荑,或是质问自己如何从阵中逃出的,但她统统想错了。
舒平叙什么也没问,好似对此并不感兴趣。他走到自己面前,抬手摸了摸阿朝的脸,道:“对不住,没让你长大。”
欢梦挥开他的手,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是天意,人总是斗不过天的。”舒平叙抬首望着天,凄怆道:“你把我也杀了吧。”
欢梦一时走到了意料之外的路,但她不信对方不想为舒荑报仇雪恨。
“你为什么不想杀了我?”
“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这话叫她答不上来,她恼羞成怒,再不管什么身体痛还是心灵痛,径自抬手施法,将他定住,旋即拳打脚踢,暴打了一顿。
舒平叙流着血躺在地上,面如死灰。
欢梦看不下去,十分利落将他抹了脖子。
舒平叙死了,但欢梦并未觉得自己心里多畅快,她认为是舒荑还未死的缘故,等她真杀了舒荑,她便心满意足了。
于是她在百家宴前夜,将舒荑引入了囚生阵中。
她要舒荑永远困在一日景内,如同九年前她与阿朝那般走投无路,万念俱灰。
……
今日行程有所改变,许是上回说的狠话奏了效,几人在闹市上逛了许久,并没碰见寻亲的阿朝。
他是欢梦的软肋,欢梦自然会护住他。
舒荑同覃殊并排走在前面,宋云筝想和谢临川走,谢临川偏偏要同凌絮走,她只得厚着脸皮跟上去。
她抬眼看着前方的舒荑,对方行的稳当,东张西望,想来早将昨夜后院之事忘的干净。
再看她身旁的覃殊,握着松弛的拳垂于两侧,来回摆动时会蹭到腿两侧的衣衫,集市喧嚣,因此不怎么听清摩擦之音。
他泰然自若地踱着步,好似真不记得昨夜所行之事。
但宋云筝记得。
她痛到晕厥似醒非醒时,有一只冰冷的手钳住她的脖,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恶意,扼住她的命。
原主并没有这般深仇大恨的仇人,囚生阵也不会允许有人带着记忆而来,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对方冲着自己来的。
宋云筝先前怀疑过舒荑,但她慷慨,心思简单,二人又相处的融洽,并不像心怀仇恨者。再则倘若她真是隐秘之人,明知自己会在囚生阵中悲凄死去,为何不抗不躲?
宋云筝还怀疑过欢梦,毕竟她所历之事的确如鲠在喉。昨夜倘若不是自己贸然跑去后院,欢梦并没有杀她的心思。因此欢梦也不是。
还有便是覃殊。
其实见到覃殊第一眼时,宋云筝便锁定了他,没人比他更能记仇了。
书中的反派,前世造诸多孽,遭封印后变成寻常凡人,昔时本领一个也施展不出,还只是个下人,任凌絮呼来唤去。
不仅如此,本着反派无解的宿命,自己还将他写死了。
对于一个睚眦必报的腹黑男来说,他不是恨死自己了?
然而她偷偷观察过覃殊,并没有什么异样,纵然是在囚生阵中被凌絮为难,他也没有反抗的动作。倘若他真是控局者,会叫自己受这样的欺辱么?
因此宋云筝减缓了对他的猜疑。
但昨夜耳畔那句寂寂低语,委实叫她大吃一惊,欢梦的话也令她不寒而栗。
覃殊为何要让她划伤自己的眼?
宋云筝皱着眉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股触手微凉的感觉陡然袭来,青天白日里后背蹭的冒了汗。
原想着故技重施,借覃殊的血撼动囚生阵,然眼下有这么一出,即便覃殊并不知晓她已认出自己,但同他相近依旧会胆颤。
她忽然理解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
譬如初入阵时舒荑追赶欢梦,覃殊却不经意间以受伤流血的手触碰妖鬼。
再譬如洛水河畔阿朝寻亲,覃殊将将出现,欢梦便紧接着来了。
种种迹象表明,此人城府极深。
宋云筝有些烦躁,她现在只想破了这一日之景,至少几人能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欢梦至今没有露面,定是躲在暗处偷窥着他们。若是直言此处的端倪,以敏锐多疑的女主而言,兴许有一丝机会。
因为原剧情中便是凌絮当先觉察到危险。
是以,谢临川口中闲聊了三回的话还未结束,便被宋云筝拉到一边去,二人转瞬换了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