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暴力令他自己都茫然了一刻。
但那人平静得像一滩死水,只蹭了蹭微红的侧颊,就又来审问他:“为什么愤怒?不是说‘都是我的自由’吗?”
孙陵白死死盯着他,用要剜下他一块肉的狠劲,说:“因为我爱你。”
咬牙切齿的。
他嘲讽地微笑了。
从前孙陵白不爱他的时候,说的情话他都轻而易举信了;现在经过真心吐出,他反倒一个字都不敢信。只侧身用被冷雨浸透的目光刷洗他。
孙陵白心里很无力,他想念绿色的纱帐,但记不起为什么想念、或则说近乎渴求地,他伸手用力一扯,恶狠狠地把无动于衷的人捆起来,扎成一条要贩卖的粽子鱼。
他俯身盯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哦。不信就不信吧,反正只是件太不重要的事。”
然而他的动作与话语截然相反,几乎用要杀死他的力道去爱他。
那人疼得面如金纸,但仍一言不发。
只是说:“如果真的这么恨我,就去醒来吧。”
这话像一道谶言,让孙陵白重新被拽回了沉重的躯壳与汹涌的水涡。
他眼前一片漆黑。
窒息感随着呕吐的喷涌减轻。
他睁眼,右手正死死攥着左手的监测仪。
天是红色的。
涛击声和海啸相比安静得几不存在。
有人收回了心肺复苏的手。
他的视线缓缓从幻觉中怪诞的梦里,转回到眼前的棕榈树上。
然后有好多的人林立着,看着他。
有一道声音伴随咝咝声在他耳边响起——
“北咚威悠祖,恰忽。”
离开这里的人,都会回来。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阿妈。
*
宽大的锯齿形叶子交叠遮蔽天空,阳光只有调小它的角度,才被允许进入这片森林。
过去的人们都已长大,但普杀——或者说皮瑞吉岛上的一切还维持着原样。
他们看得见最大的红玻璃太阳,将一切烘烤得发了酵;有一个满是乌龟小鱼、水草落叶的池子,池仙人永生永世镌刻着他的倒影;褐色平顶的木屋和蘑菇一起安静伫立,没有眼睛,只会等待;一年里星星最多的一天,所有人聚到一起,分享自己当下的感受。有时那一天里会下暴雨,孩童们就拒绝参加,赤着脚踩在水坑里,毒蛇不会咬人,但要小心踩到它,因为这会让它“为什么毒蛇也踟蹰不前”的歌声中断。
阿妈喊他“回回”,语调似乎比曾经更柔和,因为他完成了外乡人常有的出走,而他的回归对于皮瑞吉岛上的人来说,是尘埃的落定。阿妈不再担心,某个午后树上的他会消失在光点,不会再有外乡人来抓走他。
他轻轻点着监测手环,银光在这片近乎原始的小岛上格格不入。阿妈问:“这是什么?外乡人的炸弹吗?”
他答:“不是的,这不会害我。”
阿妈隐含着担忧地微笑:“是喜欢的姑娘吗?”
“不是。”不是姑娘。
孙陵白张开手臂抱了抱她,阿妈的怀抱比曾经小,但双臂的力道还是一如过去的熟悉,像两道橡皮筋。她说:“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可怕?”
“是的。”
“可是我看到你还想回去。”
孙陵白说:“如果世界不能变成巨大的皮瑞吉,我绝对不会一去不回。”
“世界那么大,皮瑞吉会被吞没的。”阿吉顶着天生的金头发,从窗前路过,他嚼着辛辣的小蒲扇形的叶子,探进头来说。
孙陵白说:“我不会做外乡人的。”
阿妈也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永远不要那样做。”
孙陵白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回来,赶上了星夜。
也正巧是大暴雨,孩童蹦蹦跳跳,留恋着话语的大人也难免分心,一些也加入到其中。这是孙陵白第一次看到过去的玩伴和他们的孩子出现在一起。
阿吉的儿子格外矫健,跳得比身高还远,溅起的水落在孙陵白面颊,让他想到自己过去也这样做过。
他还在注视下说着外面的事,他说长云的匆忙,阳光从掠过联邦医院到攀上第四大厦尖顶的玻璃只需要几微秒,一段走了小半生的记忆被抹除只需要十分钟,一个人从成立地下诊所到死在同伴的枪下只需要五年,一个党派从诞生到成熟也只要十年。
他也说沃里顿的拥挤,人能从街心广场被庆典上的人挤进天使雕博物馆,能从河流的这头挤到那头,能在紧挨的两朵水花里看见生与死,爱与恨,信任与不信任。那样多的纠葛就塞在小小的几簇话语里,那样浩大的战局都压在狭隘的水面下,然而每走一步又像扫地雷,踩中了也不知道炸飞的是自己的一条大腿还是大半个人类文明。
星星和叶尖的反光一样亮,令人想起刀片、枪管、眼睛、泪水、唾液,但转瞬又全忘了,在酝酿睡意的安宁里摇成了一杯匀和的果蔬汁,喝掉,健□□存、快乐、未来就都不用担心了。
他们挨个过来拥抱他,到最后所有人抱成一团,孩童还孜孜不倦踩着水。
阿吉说:“战争啊,我们也听说过。”
阿妈说:“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不要再回去了。”
所有人等着他说话。
孙陵白叹息着说:“我终于回家了。”
偏偏是在不能完全割舍对外牵挂的时候。
手环微微亮起,海浪的轰鸣错听成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