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到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海水有腐蚀性,孙陵白趴在两棵树间的吊床上,阿妈给他上药膏。
黏糊糊的植物汁液裹了两面满身,像一块下油锅前肉排的待遇。
“阿妈,当初你捡到我,是怎么让我和族谱断开的?”
“你到了这里,自己就断开了呀,不然阿妈怎么知道你就是来做我的孩子的?”
孙陵白无奈地唤她:“阿妈,我问认真的呢。”
阿妈收好了药膏,伸手捂住了他目光所在的手环。
“你还是想救那些外乡人,是不是?”
孙陵白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她。
阿妈只是待自己友好,皮瑞吉只是与世隔绝、语言特殊,没有人是不会在心里合计的傻子。
孙陵白捉住阿妈的手腕,低落地说:“可是他们中的一些,也帮过我。”
“我差点被那个世界的‘儿子’杀掉时,有人保护了我;在不知道如何和族谱对抗时,有人给了我一条路......我们宣传、游行、不惜生命的代价推进实验......”
“但在我回到皮瑞吉时,我发现答案就在这里——那些无数次失败背面的救赎之道,就在眼前。阿妈,我不会暴露这里,我只是想要让他们......让我们成功。”
孙陵白自顾自说着,直到收声才注意到阿妈冷下来的面色。
他顿感不妙,果然阿妈生气了——“你心里已经向着外乡人了。”
“你还记得,这二十多年的痛苦,都始于他们从这儿带走你吗?”
“皮瑞吉不会帮助危险恶毒的外乡人。永远不会!”
阿妈走了。
光斑静静地从树上掉下来。
孙陵白从没见过阿妈发这么大火。阿吉从远处跑来,见到气鼓鼓的阿妈也惊呆了,问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我问阿妈,我是怎么和族谱断开的。”
阿吉奇怪:“不就是吃了‘长皮’再拉出来吗?你阿妈为什么要生气?”
孙陵白睁大了眼:“长皮?”
阿吉仗着他在晾药膏动不了,拍了拍他从小不让人碰的脑袋,大笑起来:“对,就是小时候陪我们玩的红色虫子......当时大人都不让我们碰,我们还犟,老要偷偷去摸,现在长大了知道了,都是从外乡人的□□里爬出来的。多不干净!”
“当然,我现在和小孩说了,他也不听。唉,路过池塘多洗几遍手就好了。”
孙陵白表情扭曲。
阿吉笑得更欢了:“你是不是想起小时候用长皮打牌的事儿了?哈哈,当时你总还能抓到最多的点数......”
孙陵白说:“谢谢你。”
阿吉不笑了,他还记得每回孙陵白前言不搭后语,自己就要倒霉的事儿。
“都是大人了啊,不兴再捉弄我了!”
孙陵白把脸往吊床上一埋,长长叹息:“不弄你了,你走吧,我缓缓。也是真的谢谢你。”
他没想到答案竟轻而易举从阿吉口中得到了。
心里一部分小人快乐地欢呼着,另一些则深沉地哀叹思考。
当初小方给他的也是一条长皮,说的是“它被外乡人污染了”。
那么就可以推测,是长皮吃掉了族谱相关的物质,使得外乡人摆脱族谱。所以他只要带走足够多的长皮,就可以阻止外面的人被族谱杀死。
但是,如果族谱可以靠切实的物质杀灭,那它的本身又是什么呢?再不是高于人类的了,是病毒?甚至,从动机上来看,极有可能是人类造出的病毒......
他从吊床上翻下来,找鞋子时少了一只,一抬头,发现它被阿吉挂在了一边的树梢上。
“......”
鞋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孙陵白嘴角抽搐,觉得小时候揍阿吉是一顿没白揍。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到池塘边问池仙人借木杆,挑下鞋子后又问:“以前红皮子都在枯树洞里,现在都没怎么看见,它们去哪儿了?”
“还在树洞里。”
孙陵白怔怔“啊”了声,就听池仙人说:“它们要夜里才出来啊。”
“是啊,我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那树也不高,哪里用得着杆子......小回,你越来越像外乡人了。”他摇着头,用木杆捋着水里枯叶,收拢到岸边来。
孙陵白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道过谢离开了。
红皮这种东西,虽然长但是会窜,看到不等于碰得到,碰得到不等于摸得到。
黑布隆冬的树杈间,孙陵白扑了好几个空。
小时候他能轻而易举抓到,现在却费尽心思也很难抓了。
以前用的“二指禅”不起效了,眼睛和手都跟不上,只好用掌去合,费了半天劲儿衣服都汗湿了,也只抓住四条。放在池仙人给的玻璃瓶里,盖儿天生就没有的,就用手盖着。
端着小心转身时,看到一条黑黢黢的身影,立在红皮最多的树间。
他呆住了,立刻捂着瓶子就想逃,但那人叫了他一声“回回”,他又感到自己的脚生根了,动不了了。
“阿妈。”他也喊。
“阿皮告诉我,你会在这里。”
“听说小小皮喜欢,我抓一点送给他去。”
阿妈说:“我帮你送,瓶儿给我。”
他不舍地松了手,但阿妈拿过后站在原地没动。
“你非要离开不可?”
“我会回来的,你信我,阿妈。”
“你还回来做甚么呢?这里除了个老太婆,有什么是你非回不可的呢?”
老阿妈叹了口气,伸手捋了捋他的头发,月光覆在上面,很安静很怯惕,轻易就被惊动跳走了。
老阿妈半辈子都在养他和等他。
而他自有记忆起,几乎一生都活在外面的世界。
人活着就像织毛线,一团以日为单位的毛线缓缓抽出缠绕,绕在了哪儿,人就绑在了哪儿。你说你心里最亲近哪儿,最惦记着谁,都没用,线儿不够长呢,扯坏了心里痛。
玻璃瓶回到了他手上,天亮前他抓到了十七条,老阿妈削好了木塞子。
对他说:“你的朋友都好好的呢,用不着每天晚上给他们送吃的——皮瑞吉不杀无辜的人,你别把他们撑死。”
孙陵白抱着罐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