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泛起微光,孙陵白又记起梁丘伏说过的话——
“是陈科帮的我......”
“我找的陈科......”
“他替我转达的......”
这些话像一个个匆匆滚过的球,落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里的水寒冷彻骨,孙陵白打了个激灵:“立刻告诉陈枪他们,小心陈科!”
瓦诺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在取得了通讯自由的前提下,仍不联系组织,陈科这样做的最大可能就是他已叛离。
“他联系的是谁?”
孙陵白没有再隐瞒:“是梁丘伏。”
瓦诺一愣:“之前你怎么不说?”
孙陵白咬牙道:“说来话长。等这边事结束,我亲自回去和组织交代。”
真要说清楚,就得帮梁丘伏辩护,那可是个天大的麻烦。
船只满载思绪,时轻时重,随时会被吞没,也随时可能着陆。阿藤踩下了油门,劈开平和的海面,瓦诺又开始呕吐,孙陵白倒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听到惊呼声。
孙陵白猛地挣脱梦境,就被浇了一滩水在头上,他几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天黑了,或者说四面八方都是黑的,船时不时卷进大浪的照明灯被他误认成月亮,阿藤努力将船驶向岸边,瓦诺一边给自己穿救生衣一边吐得昏天黑地。见他醒来,阿藤夸他睡眠真好,瓦诺艰难地示意他把椅背的救生衣套上。
孙陵白照做了,又拉了拉瓦诺的绳结确认牢固:“指南针怎么会失灵?”
“我们要是知道就不会迷路了!”
孙陵白按住了瓦诺的肩膀:“冷静点,就算晚上找不到方向,等天亮,我们一定能回去的。”
但在瓦诺平静下来前,风声骤然猛烈起来,将天空那块幕布撕扯得猎猎作响。
阿藤镇定的面色不再——“要……起风了。”
小船像没调好角度的海盗船,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甚至在侧翻时把孙陵白半边身体甩了出去!
漫进来的水没过了小腿。人像一条等着被洗净刮鳞的鱼,而该死的大海又和饕餮一样要用餐了。
孙陵白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自由塔会不会也见到了这场风暴?
上面的……那个人呢?
他们相遇在很多年前,孙陵白见过他无数次化险为夷的样子,甚至即便知道了自由塔在预言里必将毁灭的命运,也会生出“有他在,自由塔也许还真不会完蛋”的念头。
而在面对眼前的危险时,孙陵白也忍不住设想:如果是梁丘伏在这儿,他会怎么做?
在被巨浪拍晕过去前,他的脑海里只剩了个念头:至少,梁丘伏不会像他一样被海水拍得吐出来。
他的意识渐渐稀释在大海里。
……
他听见风声、钢琴声,远远的、糊混在一起;然后是海鸥的叫,笑一样的叫,脆脆的让一切清晰起来。海浪渐渐被隔在窗外。
皮靴的声音近了,嗵、嗵、嗵,钢琴又响起了——什么时候断的?
孙陵白忽然睁开了眼,眼皮也和一层水波似的,轻得无法控制。他看到梁丘伏在将沉的自由塔上弹琴。
梁丘伏好像能听见他在想什么,拉过他的手坐在琴椅上。
“没有要沉,你看,都没有进水。”
他一低头,惊奇地发现刚刚的水都没了。
于是他说:“我看错了。我好像做了个梦。”
梁丘伏并不在意,握着他的手放到琴键上,交他弹钢琴。梁的手始终高他两个八度,他怎么仓忙地追逐都握不住,一下累得满头大汗,心里又气,就赌气说:“不弹了。”
梁丘伏还在弹,没听见似的。他就去阻拦钢琴上的那双手。
手也停了,但琴还在弹。琴在自己弹自己。
孙陵白隐隐约约地感到异常,但刚要深思,就听梁丘伏问他:“你为什么来这儿?”
而孙陵白对着他幽蓝的眼睛,出神地想:“这儿”是哪儿?
一眨眼,天又暗了下来,空间也挤压似的变得更逼仄。
有人摸黑进来,警觉地感受到他的呼吸,伸手就要去开灯。
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为什么停留在开关上,那人摸上来时,被吓得猛然一抖。孙陵白也从他的体温中感到自己的湿冷。
自己是水鬼么?
灯亮了,那人没头没尾地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而且问:“你为什么要来?”
孙陵白这才记起来,这个问题自己听过,而且本来是要答的,但几次三番被什么打断了。
那人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来?孙陵白......”
分明是自己的名字,孙陵白却觉像第一次听见一样震动。
他眼睫一抖:“我不知道,我是来问你要答案的。”
那人却冷冰冰地说:“对不起,我没有什么答案给你。”
孙陵白忽然感到自己的心里被这块冰烧着,痛得很奇异,那种不可名状的委屈和迷茫猛然一涌,化作了一股愤怒:“我去你孙子的梁丘伏!”
他一拳揍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