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又变得流畅,光线偏转,更庞大的影子投罩在他身上:“常森死在了我面前,我杀死了他。他还......弯着眼睛对我说:‘没关系’。还有,‘梁丘伏要保重’。”
他手指变得冰凉,像一条条吸收着冷气的蛇段。
“我并不觉得难过。”他抬起了头。神情神思仿佛一刹聚拢了,但孙陵白心里更不安。
“就连常森的尸体向前栽倒后,接替他对准我伤口的你出现,我也心里也平静无波。但后来我总做噩梦......也许称不上噩梦,只是过去的事——但梦里,我有情感。”
“那段时候我几乎疯了。我杀了很多反叛者,一段时间后,我又反过来为他们杀族谱局的人。”
孙陵白垂着的眼睛抬起了。但他没有打断,因为他知道,除了原谅和子弹以外的打断都毫无意义。
但梁丘伏也不继续讲了,仿佛是为最大程度控制谎言和罪恶的权重。
他用足够的铺垫,引出表达着“你不能苛责我的......孙陵白啊,我那时只是个有着一段奇怪记忆的执行官”的眼神。
——难道他这样做就不痛苦吗?
三年前,他什么都没做,踩着同伴的灰烬,却被吹捧为联邦的英雄。他想落泪,但连眼泪也会被描述成胜利的喜悦。
所有人都夸他办的案子漂亮,连难以捕捉踪迹的陈清都被他处理了,但只有他知道,他“杀死”了他最重要的人,并且,那是他们共同理想的一次大幻灭。
当时孙陵白的那枪打歪了,他没有死,梁丘伏据理力争是自己的枪走火,他不是敌人而是案件的协助人,顶着上面的压力保下了孙的命。
但他已无力阻止联邦为孙和自己安排的记忆清洗,也没有理由阻止。
在清洗前,他们有一刻那样近——族谱局要梁以性命担保孙的忠诚,如有意外,两个一起死。这也是后来,在孙恢复记忆后他们重逢第一面里,梁丘伏急切地拽他做检测的原因。
因此,后来的族谱病毒杀人案中,梁丘伏才会成为他地图上的小黑点之一。
那时的事儿......多扯啊,一个人在面对死亡的威胁时,非但不去杀了目标,还要舍命去保护他。更可笑的是,那个人还不知道。
虽则是为防止与他联结的自己被波及,但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胡指为旁的情感,似乎也是可被纵容的了。
而毋庸置疑的,他们二人这样的捆绑是前所未有的,梁丘伏已记不清除去情感前的想法,只知道,“新生”后,对这件事的情绪变成了恐惧和后悔。而这份后悔的内容又变了许多次,到后来他“爱”上孙陵白,他后悔的是最初的反叛和所执的信仰。
——如果没有最初譬如蜉蝣撼树的叛乱,他和孙陵白就不会分开这么久、那样远,他们会长久安稳地相处。
事实上,梁丘伏还在孙陵白不知情时,见过他一面。
他失忆的第二年,危险分子在联邦医院附近投放毒气弹,许多医务人员中招了。梁丘伏带着防毒面具出任务,救了孙陵白。
当时的孙陵白看不到他的脸,但一点儿不影响这人清醒后,躺在病床上冲他开玩笑:“面罩这么厚,不闷么?你把它拿下来,要是好看我背着族谱偷偷和你谈恋爱啊。”
彼时的梁丘伏正苦恼:自己还能怎么消化过去的记忆与复苏的情绪呢?
在这场被他视作“覆盖”与“新生”的大火后,他想他找到了新的方式。
——一切对自由党的愧疚,都可以集中到这一个人身上;一切说不出口的情感,都可以拿最无端又无理取闹的“爱恋”当挡箭牌。
他对自己的恨意、对旧日同志的愧疚有多深,对孙陵白的爱意就有多重,这些情感几乎是同时与日俱增的。而现在已经剥离不开了,像霉斑和面包,白颜料和画布,时间与人,族谱与命运......
又绕到族谱了,在这个世界上,你不得不承认,无论你信不信仰它,都被它影响着,因为它就是这样一种遮天蔽日的统治。
此刻的梁丘伏,感到自己像个被纵剖的蚕蛹,血淋淋地等着唯一全知者的审判。
他多希望自己的痛苦能就此缓解。
多希望每一次付出巨大代价的挽救,能打动眼前这个人。
然而他忘了,真正站在秤砣中间的,不只是孙陵白,而另一端托盘载着的,也不是孙陵白薛定谔状态的感情花蕾。
是他作为反叛者,曾犯过的罪。
“梁丘伏,你不能做了错误的事,还要理解和原谅。承认它和为此感到歉意是基本的,但你甚至连后者都没有。”
孙陵白早就松开了他的手,殷切的脊背也靠回了床板。
夕阳早在干瘪的沉默中坠亡,光收束回了黑暗。
夜晚的钟声响起,震荡着疏松的老墙体。
梁丘伏没什么特别的神情,他浮弱而徒劳地说:“对不起。”
然后问:“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买。”
孙陵白没有答;他等了会儿,在原地踩着他的影子,又拖着走了,到门口时,清透的如同蝉尿的两滴,灼坏了他的影子。
夜晚的钟声停了,被惊醒好梦的人困倦地吐息,很快又沉回意识的混沌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