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阳宫中，郑文贞的脚步走得越发急促，他的双手捧着一封密上加密的文书。

“君上，金羽卫使者送来的消息！”

南宁王接过文书，拆阅片刻，便将其投入火中化为灰烬。

他凝神片刻，才悠悠道：“孤想起了许多年前，牧原之战。”

牧原之战？郑文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牧原之战，将北境的边疆从牧原往北，推到了临邑。可其中，我宁朝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们与云中苦战连年，最后虽然胜了，却是惨胜。”他忍不住道，“君上，如今的北境，也是如此吗？”

南宁王咳了咳，缓了缓心神方道：“自古江山一统，都需要有人流血牺牲，此刻的临邑，饿殍遍地，人间地狱……”他枯瘦的五指握紧成拳，“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子孙后人，会活在一个开明的时代。”

郑文贞心里有话，却不敢说：可是这些人，大多已不会有子孙后人。

南宁王道：“最后一批粮草，将抵云中，这是孤承诺他的。”

他是谁呢？是云中的万千生灵，也是封在临邑的赵铮。

临王赵铮和北冥郡主的婚约，就是宁朝粮草赠与云中、两国交好不再征伐的契约。

郑文贞叹道：“可是君上，云中民风剽悍，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天下事，本就没有万全之计。”南宁王道，“所以，南北要道，继续封锁，绝不能让一丝风声，传到京州。京州，不能乱。”

“是，君上。”郑文贞领命。

沉吟半晌，南宁王忽然道：“他真的走了？”

郑文贞没有反应过来，答道：“回君上，金羽卫使者已经走了……”

“孤问的，是兰王。”南宁王擦去嘴角的血渍，喉间涌出一股腥甜，与中药的苦味相结合，令他深恶痛绝。

可这世间本就有很多无法可选且必须忍耐之事，即使贵如一国之君，也难以例外。

郑文贞这才道：“是，君上，兰王殿下，已经走了。”

“去了哪儿？”南宁王动容道，眸光低垂，将自己隐没在半边晦暗的光影里。

“这……”郑文枕叹道，“兰王殿下没有交代过。但奴婢听说，是南下了荆楚一带，去了云梦泽。”

“噢。”南宁王一叹，“恐怕这一年冬天，再也瞧不见他为孤带来的梅花花胜了。”

花胜？郑文贞心底一惊：“君上，兰王殿下，奴婢，这……”

南宁王并没有介怀他的语无伦次，只是沉默一笑，带着一种冰冷又难过的笑意。

郑文贞缓过劲儿来，才道：“君上，知道？”

“凤鸣宫红梅，自她走后数年，逝者如斯，孤岂会不知？”南宁王笑着叹道，“你当孤真的昏聩？还是当孤是三岁小儿？”

郑文贞的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悲伤，像是俪阳宫前的山河，随时都要把他给吞没：“原来君上都知道，知道那株红梅早已随曹王后仙去了，也知道年年冬天盛开的梅花，是兰王殿下和奴婢挂上的花胜。”他双膝一跪，“奴婢犯的是欺君之罪，请君上治罪。”

“你无罪。”南宁王看着空空荡荡的俪阳宫，“文贞呐，孤有时在想，孤是不是错了？”

郑文贞抬头：“君上怎么会错？”

“一步错，步步错，或许，从孤站在丹凤门前那一刻，就已是大错特错了。”南宁王的声越渐低沉，却也越发有力，“可这歧路，孤也只能错着走下去。你可知为什么？”

郑文贞摇头道：“奴婢不知。”

南宁王从缠绵了许久的病榻上站起，扶着郑文贞的手，一步一步在俪阳宫中踱步，一步一步朝天边苍穹走去：“孤，实在太想看见了——江山一统，天下归宁——”

说着，他再也支撑不住，就地倒了下去，郑文贞手忙脚乱地扶起南宁王，用帕子擦去了那张威严苍老的面孔上斑驳的血迹。

这种狂热的愿望近乎执念，只有自幼陪伴在南宁王身侧的郑文贞，能懂得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只有郑文贞知道，一个少年为了夺回祖先手中失去的临邑，是怎样日夜刻苦练武，最终纵马九万里，与另一位少年将军联手，在北地牧原苦守数年，他们活着回来的那一天，几乎是两个血人。

牧原之战后，少年封了齐王，少年将军一举成名，为他守了几十年江山，拜靖安侯。

只有郑文贞知道，齐王为了这桩伟业，是如何狠下心，手刃守战不发的太子，然后日夜舌战群臣，肃清朝中反战的声音。

彼时的宁朝北境，常常被北方游牧的云中人掠夺粮食和女人，云中人来无影去无踪，荒原大漠，又何处去寻？所有人都对此深恶痛绝，却苦无良策。可齐王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他即位宁王，便一直在等，等到宁朝的兵马可以长驱直入，一举灭亡云中的那一天。

只有郑文贞知道，南宁王如今，活着无非是在受罪。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可他还有一个夙愿未了。为了这个执念，他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和命运作斗争。

因为他想亲眼看见云州的城墙上，竖起宁朝的军旗！

郑文贞哭喊道：“君上，君上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

南宁王嘴角流出的血已慢慢从鲜红转为黑色，他的魂魄方才回到躯体：“文贞呐，孤一定会，等到的……他一定会，代孤平云中、定漠北，将天下江山，收归一统……”

一个少年骑着一匹骏马，驰骋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