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苍老暗沉的红楼,像一位从沧桑世事里走来的老者,一边叹息,一边沉默。
沉默的是崔文才,他埋首故纸堆,将前代诗书旧画分门别类地整理着,一低头,可以待整整一天。
叹息的是王诗逸,他仰面躺在冰凉的竹木地板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腿翘了起来,看起来好不快活。
故而他的叹息,是得其所哉的叹息:“这样一幅画在此人世间,竟然少有知音,真是可惜啊!世人都低看了这吴名子,日后,定是悔不当初的!”
王诗逸嗜诗书画成癖,便是醉了,双眼也不舍得离开一幅画。
那画上,秋草长得与人膝盖一般高,一个身穿宁朝军服的士卒正仰面朝天,倒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身边的一匹瘦马正低头饮水。
王诗逸忽然大笑:“崔兄,你瞧瞧,这画上的士卒,神态、姿势,像不像我?”
崔文才可是作画的行家,不用看便知道那画上有些什么,一笑:“王兄是在笑我像那匹马一般,成日只会低头吧?”
“不敢不敢!”王诗逸笑问道,“崔兄,吴名子并没有亲身去过牧原,是怎样画出的《牧原秋歌图》?”
“范文正公没有亲历巴陵郡,也写出了《岳阳楼记》。”崔文才一边答着,一边埋头整理着古籍文书。
王诗逸沉醉的眼睛里露出赞许的神色:“那牧原之战自秋至冬,乃是一场苦战,为何吴名子不画两军相交,不画千军万马,反而要画一幅交战前夕放牧一般的画呢?”
崔文才道:“因为他的儿子是阵前先锋,死在了牧原之战的第一天。”
王诗逸奇道:“所以画中士卒,是吴名子之子?”
崔文才笑道:“我想,是这宁朝天下千万人家之子。”
王诗逸摇着头,一声叹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说着,他竟躺着饮下一大口酒,一滴不漏。
“这位酒中仙,”崔文才笑道,“你若再喝酒,这个月的俸禄银子便没有了啊!”
王诗逸忍不住笑道:“崔兄啊,你怎么比吾妻还烦人呐?”
崔文才一脸惊诧,放下了手中的古籍:“王兄成家了?我怎么从未听闻?”
王诗逸笑道:“我……未来的妻子……女子嘛,大多都是絮絮叨叨的……”
“咦?这里明明有个人在,你为什么不答应?”
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小女孩,崔文才奇怪地瞧着她:“你是?”
王诗逸却忽然坐了起来:“谁说只有一个人了?是两个人!”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救命啊,这里有坏人!”
随即是一阵脚步声,凤凰楼里的木楼梯已经很老了,即便是来人身轻如燕,也很难不发出声响。
崔文才看见来人,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好在来的不是坏人,否则在下除了跳窗,怕是别无出路。”
徐岑笑道:“崔公子,王公子,勿怪。方才在楼下叩门,迟迟不见人应,沈娘子才跑了上来。”
沈不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二位公子好,我叫沈不祈。”
陆承恩也笑道:“崔公子,这个故事告诉你们,以后啊,得锁门!”
崔文才一瞥王诗逸:“王兄不是说锁了么?”
王诗逸奇怪道:“似乎锁了……难不成是梦里?”
崔文才无奈,一大早上他只干了这一件事,合着还是在梦里干的。他道:“不知冠英伯和陆将军至此,有何指教?”
徐岑道:“我想找一本书,一本上古医书,不知二位整理翻阅时,是否见过一本名为‘天回’的医书?”
王诗逸背靠着书架坐着,大笑道:“冠英伯,此间曾是吴家的藏书阁,医书自然是最多的,可谓是数不胜数,你瞧,这儿、那儿,都是呢!曾经啊,吴家那老书袋子抠门得紧,我去借一页书都不肯,就想自己藏着掖着!金银珠宝这般也就罢了,古籍文书都这般严防死守,真是暴殄天物!还好,如今啊,落到了我们手里!”
崔文才忍不住道:“王兄这番话说的,实在不像个好人。”
徐岑放眼望去,也忍不住感慨这书海的浩瀚惊人。
崔文才道:“冠英伯,正如王兄所言,医书古籍多如牛毛,至于《天回》,我们暂时还未见过,或是还未从书山中整理出来,也未可知。”
“若我们一起来找,请问崔公子和王公子意下如何?”徐岑道。
陆承恩的脸上先于崔文才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崔文才笑道:“冠英伯请便。”
王诗逸听闻有人自告奋勇来此间帮忙收拾,自然再乐意不过,一翻身子,又去梦里把酒会诗仙去了。
“不祈,你在这儿自己玩一玩,我们有要事要办。”徐岑蹲下身子,同她说道。
“嗯!”沈不祈点了点头。
陆承恩最烦这些书稿文字之类,看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如今叫他泡在书山书海里一整天,几乎要了他的命。
“冠英伯啊,这么多书,这得翻到什么时候啊?”陆承恩抱怨道,“这都什么时辰了,酉时了吧?就是当值,也该结束了吧?”
徐岑却并不理会他,累了不过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正巧锐利的鹰眼一瞥,见到了一只可爱的东西。于是两只手指一夹,朝陆承恩眼前一晃。
“喂喂喂喂拿走拿走!”陆承恩虎躯一震,猛然清醒,几乎跳出了一丈高,“这鬼地方怎么还有蝎子?这都多久没人动过了?”
沈不祈忍不住笑道:“陆叔叔不是将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