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案子不是查了许多天,并无同伙吗?”
“难道又有什么新线索?”
孟极在刑台上,笑了起来。他一笑,牵动了伤口露出的白骨,笑容霎时间又变得狰狞可怖。他两只手抓着土地上的泥土沙砾,眼睛红得可怕:“赵孟极还有什么九族?”
“赵铮……”俞遥几乎断定了,那一片朦胧之后,就是他的声音,她低语,“我就是他的九族……”
“临王妃慎言!”徐岑双脚站定,牵制住她,绝不再让她靠近一分。
“你放手,我不去,孟小花就死了!”俞遥气得急了,却怎么也甩不开他的手。
俞遥的话引起了角落里小小的骚动,周围的围观之人神色各异,都回头瞧她。
她的话似乎也飘至了孟极耳中,他往茫茫人海处一瞥,竟真的是她。
“小鱼儿?”
这一刻,他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高兴,上天垂怜,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还能再见他一面,他应当知足。他难过,于她而言,是见到了他将死的最后一面。
孟极定了神,看着俞遥和她背后的徐岑、陆承恩,已经明白了几分。
他也怕她此来会做出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于是索性拼尽力气一喊:“太子无罪,齐王弑兄!他的王位是怎么来的,齐王比谁都清楚!他堵得住悠悠众口,瞒得过自己的良心吗?若论起谋朝篡位,谁比得过他啊?”喊罢,他倒在地上,大笑起来。
“放肆!”监刑台上的帷幕缓缓卷起,随之丢下的,是一枚令牌,“行刑!”
俞遥空洞的眼神从那枚行刑令移转至台上的监刑官,浑身战栗。
陆承恩似乎更加惊奇:“兰……王殿下?”
监刑台上独立之人,赫然是兰王赵钰。
“不是他……”俞遥仿佛缓过了半条命,可心尖上的血,仍在往下流淌。
赵钰仿佛变了个人一般,一脸的肃穆,发令道:“赵孟极罪无可恕,斩首尤轻。因无九族,万箭穿心!”
俞遥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听见“万箭穿心”这四个字从君子般的赵钰口中说出来。她一时站不稳,往后一跌,落在徐岑的手臂中,身体却没有知觉:“万箭穿心,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承恩本想继续说话,被徐岑瞥了一眼,便不再说。
孟极被人抬着,绑在了囚灵湖畔一架水车上。
人人都不明所以,这是要做什么?
赵钰所言的一字一句,皆是君上的谕旨。他原本也不明白,可当他看见孟极血痕满身的模样时,便明白了。
绑好了这个似人非鬼的谋逆反贼,水车便开始转动。
冰凉的湖水淹没至他的脚踝处时,他忍不住疼痛,喊了出来。湖水侵蚀于他的骨肉之间,仿佛将前七日他所受的桩桩件件,又重来了一遍。
孟极一遍又一遍地从湖水里升起、沉没,每一次旋转,就像从地狱里又历劫轮回了一次。
“停下!”俞遥挣脱不开,索性拉着徐岑的手,一股脑儿地冲了进去。刑场守卫森严,兵刃相加,她便直上了监刑台,“赵钰,你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快停下!他没有谋反,他才第一次回来京州,他怎么可能谋反呢?你信我,你给我一些时间,我求你,我求求你,我一定能够证他清白!”
“临王妃,来不及了。”赵钰看也不看一眼她,只见孟极又一次浑身淋漓地自水下升起时,喊出了一句令他自己都觉得恶寒的话。
“午时已到,放箭!”
孟极疲惫的眼神最后回头看了俞遥一眼,便闭上了双眼。
一声令下,囚灵湖四面的箭如密雨,一时间日月失色、天昏地暗,齐齐射在那处水车前。
水车前的人,手足四肢、胸膛脊背都插满了箭雨,活活成了个箭靶子。近旁的士卒们先是不忍目睹,后来忍不住用余光瞟他一瞟,于是个个都忍不住吐了出来。
“别放!”俞遥的话音随着那百十支箭一同落下,“孟极!”
终于不可避免地,她还是亲眼目睹了孟极的死亡。
顺着水车流至囚灵湖的,不是鲜艳的血,而是他身上慢慢滴落的湖水。
他的血早已流干,哪儿还有血可流?
监刑台上,俞遥看着被射成箭靶一般的孟极,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人掏出了个血洞。她的眼泪难以自抑地流淌着,却说不出话来。
“临王妃,临王妃……”
是谁在叫她?是徐岑,是陆承恩,还是兰王赵钰?
是谁都无所谓,她不想听,捂住了自己的双耳,却听见了人声之外的声音。
雨点打落在青瓦上的声音。
俞遥走出监刑台,雨越下越大,周围的看客们没有带伞的,如今热闹也看完了,便鱼贯散去。
她站在人群中,逆着人潮,朝水车上孤独的人影走去。
“孟小花……下雨了……”俞遥边哭边笑道,她亦不知流下的是她的眼泪,还是天神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