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越秦岭是她一生中最痛苦的旅程。山路崎岖陡峭,气候变幻无常,时而冷雨,时而狂风,甚至遭遇了一场早来的风雪。食物早已告罄,全靠野果和雪水充饥。肺部的旧疾在严寒和劳累下复发,咳出的血越来越多。她几乎是用意志力拖着这副残破的躯壳,一步一步向上挪动。
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她发现了几具冻僵的逃难者遗体。其中一个妇人至死还紧紧抱着一个包袱。林晚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几件小孩的破旧衣物和一封被血浸透的信。信是写给远方丈夫的,诉说家乡惨状,让孩子爹“别回来了,找个活路”,字字泣血。
林晚将遗体草草掩埋,拿着那封染血的家书,在风雪中哭了很久。这乱世,这样的悲剧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她的痛苦和追寻,在这巨大的苦难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奢侈。
不知走了多少天,当她终于踉跄着爬上一道山梁,看到下方河谷中那片灰蒙蒙的、笼罩在冬日阴霾中的城镇轮廓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宝鸡!她竟然真的活着走到了!
希望带来了一丝力气。她挣扎着向下走,心中反复默念着“庆丰盐号”、“老吴”、“陇上月”。
宝鸡城同样拥挤混乱,充斥着军队、难民和流动的商人。她一路打听,找到“庆丰盐号”。那是一个看起来颇有些规模的铺面,人来人往。她不敢从正门进,绕到后面肮脏嘈杂的库房区域,拉住一个正在搬盐包的伙计,压低声音问:“请问,老吴在吗?”
伙计狐疑地打量着她叫花子般的样子,不耐烦地挥手:“哪个老吴?我们这没这个人!快走快走!”
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是和尚记错了?还是联络点又暴露转移了?抑或……这本身就是一个测试或陷阱?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个穿着管事模样、看起来精明的中年人走过来,看了看她,对那伙计说:“去干活。”然后目光扫过林晚,不经意般问:“找老吴?他前阵子搬去‘陇上月’了。”
林晚心脏狂跳!暗号对上了!她强压激动,低声道:“……我就是从陇上来的月。”
管事眼神微动,不再多言,只朝库房最里面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努了努嘴:“那边等着。”
小隔间又黑又冷,充满霉味。林晚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隔间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想象中的人,而是一个她绝对意想不到的身影——那个在重庆码头见过一面的、霞姐的那个“表弟”!他此刻穿着一身盐号伙计的衣裳,眼神却依旧锐利冰冷。
他看着林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冷冷道:“你居然能跑到这里。霞姐折在重庆了。现在,跟我走,还是留下等死?”
盐号库房隔间的霉味和“表弟”眼神的冰冷,让林晚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瞬间冻结。
没有选择。她沉默地跟着“表弟”从盐号后门离开,穿行在宝鸡肮脏的后巷,最终进入一栋毫不起眼、住户混杂的筒子楼里一个小房间。房间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户钉着木条,门外落了锁。新的牢笼,比重庆霞姐那里更加直白和压抑。
“表弟”(他现在自称“老七”)丢给她一个冷硬的馍和一点咸菜:“养好你的病,别死在这儿。有用的时候,自然会找你。”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对待一件物品。
她的肺痨症状日益严重,咳嗽咯血几乎不间断。老七偶尔会带来一些颜色可疑的药粉和药汤,效果时好时坏。她明白,控制她的病情,就等于控制了她的行动力和反抗的可能。这些药既是救命的稻草,也是拴住她的锁链。她被迫依赖这唯一的、不可靠的药物来源。
老七偶尔会来问她一些问题,多是关于沈聿明过去在上海的习惯、书房文件的可能存放规律、甚至是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关于特定频率和密码本代号的零碎记忆。她半真半假地回答,努力从老七的问题中反向推测他们想知道什么,以及……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她逐渐拼凑出:老七和他背后的人,似乎对沈聿明建立的某个独立于各方之外的、极其隐秘的情报和物资通道更感兴趣,而非沈聿明本人或其政治立场。“回声”这个词,老七从未提及。
一天夜里,她因剧烈咳嗽醒来,无意中蹭到窗边,透过木条缝隙,看到楼下阴影里,另一个陌生男人正抬头盯着她的窗口,和老七低声交谈着什么,随后递过去一个小包裹。老七上来后,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不同于他平时抽的劣质烟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