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觉回到禅房时,月儿西移。他有些疲惫,却觉得一身轻松。
禅房里,灯影晃动,映出一个身姿曼妙的影子。
女子脖颈曲线优美,仪态高雅,不知名小调从她歌喉里传出,声音柔和婉转,
“山中香客悠悠走,我来借伞挂枝头,风吹日晒走啊走,漫天神佛转头空,汲汲营营哪是头。谁人解我忧,纾我愁。愁啊愁,愁啊愁……
禅房外,他掌中佛珠一粒一粒从指间拨动,看似沉心静气,但指尖注力,揉着、扣着、碾着这些珠子。
他的心绪,乱了。
证悟道心?灭情绝欲?却还是抵不过那纷扰心魔。
而那团心魔的具象,正在这禅房中,如是想,拨珠子的动作也停顿了下来。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推开了木门。
房内一点豆灯,陈设简单,唯一挂画一蒲团一卧榻而已。
女子面立在那副挂画前,仰头而视,听到门木吱呀声后转头,好似等待良人归来的妻子,笑得娇俏甜蜜,“小和尚,我回来了!”
接着,那双纤纤手抚上他的颈侧,馨香窜入口鼻,“你看到我的本心了吗?”
怀里腰肢娇软,他的身子却僵硬似铁。
他的呼吸,也乱了。
“如何?不敢看我?”她目光灼灼,似烧红的炭般,戳得他的心窝发烫。
他侧过头去,不应话,只是掌中佛珠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起来,越拨越快,越拨越快……
她抚了抚眼角,压住眸中泄露的一丝阴鸷,随即——拔下玉簪,注入灵力,凌空一划,线断珠落,滚了一地。
一气呵成,动作干净利落。
“这珠子真是、碍眼得紧。”她神情倨傲道。
珠子落地,掌中骤然一空,他蓦地望向她。
眼前的她,一如十年前般娇美。
她笑意吟吟,心满意足地说道,“老和尚死了,你也总算肯看向我了。”
他不解道:“你为何这般固执?”
“当然是喜欢你了。”她坦然自若,毫不遮掩情意,“你师父圆觉老僧视我为祸水,怕我毁你道心,你瞧,咱们纠缠了这么久,终究还是在一起了不是?你佛宗不是讲究缘法吗?喏,这不就是缘。”
“这画里……”
“这里的一草一木,殿宇楼阁,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空觉,你迷失在这画里太久,也该醒了。”
他听她说话,神情专注,好似坐在讲经堂里认真听课的学生,她突然止住了话头,道:“空觉……”
“嗯。”
“看我。”
朱唇一点送上,呼吸骤乱。
佳人脖颈后侧肌肤莹润细腻,身姿纤美,她双手紧紧缠着他的脖颈,玉指葱葱之上,腕间一点红痣鲜艳夺目。
佳人背对窗牖,看不清脸,但腕间翻转的红痣——
好眼熟。
墙外一香樟树冠中,水谦掩映身子,看这红痣仔细回忆,突然斜侧处风声骤变,他下意识侧身一躲,冷箭倏地射来,擦肩而过,箭入枝干仍在颤动。
他余光一撇,只见两道黑影一前一后翻墙跃出,想也未想,便追着那两黑影而去。
两个黑影跳跃在屋檐上,几个翻身后落在一处空院子里。
水谦追随而来,落地后见眼前二人,道:“戒难师父、净严师父,幸会呢。”
净严看着水谦,冷声道,“檐下听墙角,扰我姐姐和她情人相会,可不是什么君子行为啊,水谦道君。”
“未想探人隐私,偶然一遇罢了。”
刚才空觉婉拒二人说了一席话,话中弦外之音——一切缘由皆在于空觉自身。他觉得,空觉可能是拨开这团迷雾的关键,故而特意前来禅房,想见见空觉。
不料房中早有佳人在候,与他叙旧情,而那女子,自己也觉得分外熟悉。
净严老僧不回答,而是出声劝离,“道君既收了信件,速速离寺为好。这里不是你可以掺和的地方。”
“那女子是你们鹤鸣孙家的家主吗?”
净严微微一笑,“你猜。”
“猜你个头!厚颜无耻!”水谦没说话,一个稚声却恶狠狠地放话,掷地有声。
净严定睛一看,喔,原来是那头小狮化作一支玉簪子插在水谦发间。
玉簪狮童实在忍他很久了,捆它便算了,对水谦道君说话态度还这般不客气,干脆对他破口大骂,“阴险小人终在阴沟里翻船!”
“你说什么?!”
狮童毫不落下风,声气又拔高了好几分:“不敢言明身份,你就是个缩头藏尾的大王八!”
从未有人如此唾骂过自己,净严的脸色越来越臭,“我看在周渊老头的面子,才好言好语给你们三分情面,可别给脸不要脸。”
“你脸皮厚,我们要不起!”狮童回道。
净严“哼”了一声,“跟我胡搅蛮缠,不如回去瞅瞅和你们同行的小姑娘。”
水谦太阳穴突地一跳,他眸光一冷,“你把她怎么了?!”
净严耸了耸肩,“我可没把她怎么,只是她非要送我姐下山,碍我姐的好事……”
水谦稍一细想,讶然道:“你姐姐是……余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