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在西边,而茅房却在东边,襄湘带着阿卿由西向东,穿过第一进琉璃大殿。
风大,廊檐下斜雨飘落,沾湿了阶檐,二人紧靠着墙壁一侧步行。在漫天雨声中,有节奏的木鱼声“笃、笃、笃”地从大殿里传了出来。
襄湘不由脚步一滞。
难道是那年轻主持在里面?可……现在都快子时了。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敲木鱼?
“仙子?”见她停下,身后的阿卿轻声问道。
襄湘抬手示意噤声驻足,大殿正门没关闭,烛火透过朱红门框散出橘色暖光,她快速往前走了几步,探头看一眼殿内。
大殿中,烛照昏黄,彷如给殿中一切蒙上朦胧的纱幔。
佛像依旧微笑而立,蒲团垫上,正是那位身形清癯的年轻主持敲着木鱼。
神台一旁,守夜的小沙弥净若俯在桌案上打盹儿。
许是趴睡久了,右手臂发麻,净若连眼睛也未睁,无意识地侧头换臂,将脑袋搁上了左手臂。
桌案摇晃,右臂轻推舒展,案角的烛台身形不稳,一下跌落,桌下垂坠的黄布一燎即燃。
不好!
襄湘本能反应,右手起势捏水决,左手隔空大掌扶起即将坠地的烛台。
将燃的火星被水流浇熄,一场惊慌就被覆灭在萌芽中。
须臾间,也未惊动殿中两人。
待襄湘再度看去那黄布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黄桌布上烫出的黑洞无穷幽深。
她捏决而出的清水一路往下滴,流至地面,缓缓蔓延开,晕染出一滩又一滩的黑白痕迹,好似墨色的漩涡一样,青砖地、桌案、黄布都被消释融解,彼此合成一团。
接着,殿内一个极其微小的声音陡然响起,细如蚊呐,连续不断,襄湘抬头一看,眸光震动——
佛像居然、裂了?!
襄湘立即回头,“阿卿,先进储物戒等我。”
阿卿害怕得拉着她袖子不放,“出事了吗?”
襄湘“嗯”了一声,迅速将阿卿收回储物戒里,捏决传讯水谦。
而后,她步入殿内,镀金神佛仍旧沉默矗立着,阔面厚耳,俯首相视,拈花一笑,一副悲悯众生相。
但,祂整个金身都布满了密密的裂纹,好似龟裂干渴的大地一般。
佛像裂纹,有些部位的金皮发黑氧化,有些部位的金皮直接脱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泥胚。她记得仙门经书有讲:神身有损,是祀奉不诚,视为大不祥……
她走近那敲木鱼的年轻主持,见他双目轻阖,左手掌持佛珠,右手仍旧敲着木鱼。
她轻声喊道:“主持师父?”
声音杳杳然传入耳畔,年轻主持蓦地一下睁开双眼,清醒过来。
空觉看去身侧女子,皱眉疑惑道:“你是谁?你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襄湘不明所以,她伸手往前指了指,提醒道:“主持师父,这佛像……”
空觉抬眸,见到裂纹佛像,犹如晴天霹雳当头一击愣在当场,犹如大梦初醒。
他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失神般盯着龟裂的佛像,喃喃道:“原来……这佛像竟是画眼吗?”
这时殿外廊檐下,巡夜僧侣惊呼一声,襄湘立刻转身回望,发现水谦已接讯来到大殿外。
他立在廊檐下,神情极不自然。
目光斜拉处,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动。
襄湘侧过头,正殿的甬道尽头矗立着一堵砖石影壁,原本影壁四周雕刻着蝙蝠祥云纹,正中一个巨大“福”字。
而现在雕饰尽皆褪去,取而代之是一副活色生香的香艳壁画。
罗帷后,床笫间。一男一女相互依偎,鼻尖相触,湿吻潮湿又放纵。女子衣衫半解,鸳鸯绣被遮住春光,身体贴着对方,一双大手从她柳腰绕后,揽她怀中,旖旎又缠绵,春意盎然。
襄湘一看,顿时满脸通红,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搁去,但脑海中却隐约浮现一个想法:这僧人看着好眼熟。
殿内的小沙弥净若被这巡夜僧侣一声尖叫吵醒,朦朦胧胧睁开睡眼,看到佛像裂纹之际,他神色慌乱地大喊:“主持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