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区仓库里的衣服是统一的白色长袖,布料柔软,来到这里的人分到之后,大多会把这件衣服当作常服,只有映真和逢雁把它当成睡衣穿。
“和我谈谈吧。”
庄逢雁低头,捏住自己衣角的那只手在梦里悬着血滴,甚至从那里流出的血也坠到过她的脸上,即便是梦。
逢雁没动,映真也不松手:“进去聊一聊吧,我有话和你说。”
庄逢雁吃软不吃硬。
坐在映真的书桌前时,她暗骂自己这个从来没能改掉的坏毛病。
水杯落在桌子上,里面的水因为小幅度倾斜摇晃着从边缘溢出,逢雁下意思抬手去擦,但还没等碰到,手心里就被塞了杯子。
“喝点吧,你手很凉。”映真抹净桌面上的水,收拢手心,顺势靠在了桌子边。
她和庄逢雁于是变成了一站一坐。
大概是不习惯仰视,庄逢雁轻咳了一声,微微后仰拉开了一些距离,低头喝了一口,热水下肚,人也渐渐放松下来。
郑映真就这么依靠着桌子,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松懈。
她在打量——她鲜少用这样的视角和庄逢雁对话,这么看来,庄逢雁也并不如想象中无坚不摧。
深夜上门,映真当然不会幼稚的以为庄逢雁是为了寻找玩伴,她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是刚刚摸过的,属于庄逢雁心跳的速度。
“你担心我。”杯子里的水下去了半杯,映真才开口。
逢雁一滞,微微抬眼看向映真:“如果这个安全区只有我们车上的人,知道消息的时候我就会告诉大家,”庄逢雁放下杯子,这次水安安稳稳的留在了杯子里,没有洒出一滴,“但现在不一样了,消息是瞒不住的……”
“我担心你会变成东郭先生。”
东郭先生与狼,每个在Z国上过学的孩子都知道的故事。
映真的角度看过去,庄逢雁的眼睛圆圆,脑袋圆圆,似乎连担心她的那颗心也是圆乎乎软绵绵的。
是从未见过的庄逢雁。
“我知道你不愿意把人想的太坏……”庄逢雁抬起头来,看着她的时候瞳孔在短暂的收缩。
“我知道。”郑映真抬手扣住杯口,热水的余温烘着掌心,热腾腾的,“我知道的。”
她知道,庄逢雁是为了她考量,知道庄逢雁在担心她,她全都知道。
逢雁手里没了杯子,在映真的注视下只能悄悄收拢手指。
沉默着,像是什么送人离家前夜的氛围,两个人只是沉默的一站一坐,安静的好像置身在没有任何危险的世外桃源。
直到走廊里最后的灯光熄灭,门缝里不再透进光来,这预示着后半个夜晚已经来临。
庄逢雁的角度看去,映真隐在台灯的灯光后,隐隐绰绰的看不清模样。
最终还是由她打破了沉默:“我该回去了。”
郑映真没有动。
庄逢雁离开那把椅子,站起身,两人的位置交换,她又回到了高处:“早点休息。”
郑映真仍旧没动。
逢雁路过她,走到门边,握住门把——
按下把手前,胸口那股郁结的气迅速浮了上来,没有任何阻拦,径直冲了上去。
庄逢雁犹豫了两秒,终于被那股气带着,带着她转过身,几步走到映真身后。
抱住映真的时候,她的心口被肩胛骨狠狠咯了一下,映真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整个人踉跄着往前倒去。
于是庄逢雁收紧胳膊,胸口再次被撞上,用几乎能留下淤青的力道。
“你……”映真试图回头去看逢雁的表情,但双手被紧紧的箍在身前,挣扎不开,也回转不了。
“好好睡觉。”庄逢雁眼前晃着映真毛躁的发梢,趁着那股气彻底泄干之前飞快吐字。
不等映真回答,她已经仓惶地松开了手,这次倒是头也不回的开门,离开,一气呵成。
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庄逢雁脸颊滚烫,同手同脚走回自己的房间才缓和下来。
被窝离人太久又重新变凉,她踩着鞋,几乎是飘回床上躺下。
庄逢雁叹了口气,翻身平躺,她原本要说的话不是那样的。
抓起枕头角往脑袋下掖了掖,庄逢雁望着洁净的天花板,假的梦也好,真的事也罢,她原本想告诉映真,如果真的成了东郭先生,她绝对不会放任狼来撕咬。
枪安稳的躺在枕边,庄逢雁的睡衣口袋里装着填满的子弹的弹夹。
“你如果在附近的话,就帮我一起保护她吧。”
半梦半醒间,庄逢雁似乎又望见郑敬真站在自己床边,喃喃的,不知道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开过口,说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