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潇湘八景她最喜欢的是“潇湘夜雨”，烟水濛濛，雨打芭蕉，一丝淡淡的愁绪缠缠绕绕，与《天净沙·秋思》里的清冷孤寂有异曲同工之妙。

方兰草一直偏爱那种含蓄、温柔、带一点轻愁的意境，像是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心事，安静又绵长。

可此刻盯着“山市晴岚”，盯着那一句“晚霞明雨收天霁”，她却忽然觉得，这种雨收云散、霞光漫天的明朗，也格外动人。

没有阴霾，没有潮湿，没有挥之不去的低落，只有雨过天晴的通透，和铺满天际的霞光。

花村外，草店西，晚霞明雨收天霁。

方兰草轻轻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

雨过天晴的山色，该是怎样一幅干净通透的模样？和此刻考场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树叶，竟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就像她们此刻的十五岁。

没有深夜大雨里的狼狈，没有小说里狗血纠缠的爱恨，只有身边吵吵闹闹、真心相待的朋友，只有笔下流畅的答案，和头顶毫无保留的阳光。

简单，明亮，像雨后天晴的晚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还有十五分钟结束考试。”

监考老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方兰草终于收回目光，将试卷抚平叠好，安安静静地等到了收卷铃声响起。

下午是道法和历史的合堂考试，考到一半，天忽然阴了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不大，滴滴嗒嗒地落在窗沿上、树叶上，清脆悦耳，落在她耳边，像一首轻柔的小调。

方兰草刚好做到了历史的最后一道大题，笔尖不停，却分出几分注意给了窗外的雨。雨丝细细密密，把远处的景物衬得朦胧，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据说历史上曾经下过一场长达百万年的雨，漫漫长夜，天地间只有连绵不绝的雨水。不知道那场雨停之后，天晴的霞光，是否也如诗词里写的一般，是“山市晴岚”的壮阔与明媚。

走出考场时，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满是雨后的清新湿润，夕阳刚好斜斜地洒下来，穿过薄薄的云层，穿过湿漉漉的树叶，将整个校园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地面上还留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边的云霞，一步一碎光。

方兰草是最晚出来的，不慌不忙，慢慢悠悠。

一抬头，就看见苏纨正安静地靠在墙边，白衣被夕阳染得温柔，眉眼淡淡，没什么表情，却在看见她出来的那一刻，轻轻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于是方兰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王家雯和赵晴凑在一起，头挨着头，热烈地讨论着刚刚历史考试的选择题，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亦乐乎；黄茜则早就把考试抛到了脑后，蹦蹦跳跳地嚷嚷着考完要大吃特吃一顿，火锅、烧烤、奶茶等等，列了一大串清单。

方兰草站在暖融融的夕阳里，又想起了上午的那首《寿阳曲》。

虽不是晚上，但下了场雨，倒也莫名应景。

晚霞明雨收天霁，正如她们的少年时，永远晴朗。

飞机上熟睡的方兰草，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笑。

她想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中考那年了。

因为一首词，一场雨，一群人，和一个永远晴朗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