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火团裹挟着下落的时候,应照罕见地陷入了幻觉。
那几乎可以被称作梦,但也同样能够被称为是幻境,因为太陌生了,几乎像是一段胡编乱造的历史。
在过去的很多年间,都未曾出现过的一段记忆。
……
那是在林眠离开大昱前往九重天,玉清和季鹤影化身秦关和许少祯下凡引发疫乱后的事情。
“你确定只要我给你,就能根除这里的疫鬼之乱?”
死人堆旁,秃鹫成群,彼时尚且年幼的应照双手环胸倚靠在枯树干上,偏头眼含冷意地看着身侧淡定自然的秦关。
秦关……玉清天尊微微一笑,望着面前死人坑,语气平静:“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少年眉心一拧,语气更加恶劣:“我可以把他们都杀光。”
“包括虞柏霁?那么大昱国可就真的灭亡了哦?”
“……”
应照面上划过一丝憎恶。
玉清说:“你没有选择……当然,我也不会骗你。”
“如何保证?”
“……”
书生打扮的青年稍稍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人。
片刻,他抬扇挥开走眼盯上自己的秃鹫,抬脚悠悠往死人堆里跨。
“跟我来。”
应照盯着他背影注视许久,直起身跟在了他身后。
两人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走下死人堆,踩在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上,片刻后秦关在尸体正中站定,转身开扇一敲脚边尸块——
咔哒!
两人脚下遍地尸体瞬间化作滚烫而干涸的赤色土壤。
周围温度高到不同寻常,应照只站了一会就大汗淋漓,心中隐隐对这个地方有了些许猜测:“你带我……到了哪里?”
玉清扬手一指两人身后:“很明显,地狱,血海。”
应照一呆。
玉清说:“龙珠给我,然后跳下去,我就放过这里。”
……
应照猛地睁开眼,在赤火之中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周身鳞片随着动作如雨一般脱落,在火光里甚至闪烁着诡异的光,缩在他身后的虞柏妄被这个动静吓得跳起,用力躲在火圈壁上,惊恐道:“你你你你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应照一尾重重甩在火圈壁上,张嘴发出痛苦的嘶吼!
“叶听松!!!”
龙吟震天撼地,直达六界,霎时天地风云异色,雷鸣电闪,九重天上季鹤影悍然站起身,一把掌摔了面前茶碗。
“混账!”他怒吼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好办法?应照这明显是要渡劫了!”
对面,太初尊者闻言微微一笑,神色恬淡,拂袖将地上碎瓷片整理好扫到一边。
“可是他体内的龙珠,并不纯粹呐。”
……
“这串菩提串,自我遇见你就见着了,”蘅芜宫中,昭明瘫坐在墙根,望着对面丢下珠串起身准备朝外走的林眠,张嘴动了动,叹道,“到现在,也有一千多年前了吧。”
林眠抹干净面上血水,又抽来纸巾将自己浑身上下大块的血迹都擦干净了,闻言头也不回,却轻笑起来:“嗯,是很久了。”
“舍得吗?”
“……”
“为了一个男人两次弑神,仙君,这可是不平等的买卖。”昭明说。
林眠笑起来:“为了一个已经和你断绝关系的仙君背离天界庇佑,弑妖帝而承受诅咒,也不是个平等的买卖啊。”
“……”
昭明哑然,不知该说什么。
林眠摇了摇头,折身捡起了刀。
“平等的。”
林眠脚步一顿。
昭明盘膝而坐,血肉模糊的肩膀滴答落血,唯一干净的两根手指上勾着菩提珠子轻轻摩挲。
他说:“因为这就是我的命……如果当时换命没有成功,这也就是应照的命,只不过,如果此刻坐在这的是应照,你也不会是这么冷淡的反应了吧。”
屋外传来雷鸣和龙啸,林眠眉心一跳,本能往门口走,但走到门边却迟疑地停下脚步,再次扭头看了昭明一眼。
“后悔吗?”他开口问。
烛火燃尽了几根,昭明半张脸被淹没进昏暗中,昏沉里他到底作何表情林眠不得而知,唯一能听到的是在短暂的沉寂后,一声轻若叹息的笑。
“不。”
林眠提刀一路杀到了妖宫正门,所过之处让路者皆放,拦路者皆杀。
血水沿着青石砖一路蜿蜒,流淌,洇入缝隙中,藏青色的刀面也被血水染红,林眠摸了摸腰间装着鬼魂的玉佩,踩过尸体狼藉的青石砖路,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幕。
还封-锁着七情六欲,半分神识的自己宛如提线木偶,茫然而机械地砍杀迎面所有妖族,遑论是龙,还是别的。
那时自己还对玉清残存着三分妄想,却又因为那久久追寻的希望破灭而心如死灰,自弃自厌,最终将自己禁锢成提线木偶,天真地想要用这种办法逃避一切。
……要是那个时候,自己再勇敢一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要是在开始的开始,叶听松没有对他动情,而是放任他死于疫鬼之手,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
可惜如今再说,都是空谈了。
骨刀突然发出嗡鸣,震颤如感知到什么。
林眠脚步微顿,回过神,抬眼环顾四周。
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