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蘅芜宫。
林眠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捂着心口开始剧烈咳嗽。
那一咳简直惊天动地,他整个人都痛苦地蜷缩起来,喉腔疼得像是生了团烈火,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寒意从指尖迅速蔓延,野火燎原般侵蚀了他的神经。
那种冰寒如蚀骨之蛆,啃食身体每一寸肌肤,痛楚细密如凌迟,林眠浑身痉挛,本能地勾住绸被,扶床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周遭不眠不休守着他的侍从哪里见过此等景象,当即慌了神,争先恐后倒水擦拭,伏地点香,然而安魂香丝丝缕缕燃起,弥漫,到了最后白烟甚至缭绕掩盖大殿,榻上的人依旧咳嗽不止,每一次咳出的唾沫里都带着刺眼的猩红。
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被盛怒的妖帝削成人彘,其中两只心知肚明,惶恐和烦躁之下眼珠一转,抓起一把安魂□□倒进干净的水中,端着递过去。
——但还没被林眠接到,便被一把掀翻在地。
妖帝昭明负手站在床榻边,左手是一碗干净的温水,右手保持着掀碗的动作,偏头垂眸,无声静静注视着两只妖精。
“动作挺熟练的,”许久,他薄唇轻动,吐-出几个字,“干几次了?”
两只妖双膝一软,当即瘫倒在地,痛哭流涕连连求饶。
昭明将那碗干净的温水强行喂进林眠嘴里,又坐下将他搂过小心顺了顺气,扭头瞥向两妖,半晌,轻佻地笑起来。
“何必求饶,”他慢条斯理,身侧侍卫却已经悍然挺身,拔出了手中长剑,“又没出事。”
两只妖面色稍缓。
噗嗤!
下一秒,人头落地,血花四溅,被昭明抬袖挡住,半点没让林眠沾到。
“所以,还来得及以死谢罪。”
众侍从仓皇退下,护卫面无表情跪地开始清扫血迹。
昭明拂袖让周围人滚下去,折身伸手把人轻轻搂过,头抵上自己肩窝。
瘦。
这是他环上林眠侧腰的第一个念头。
太瘦了,入手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咯得人心慌又心疼,呼吸也孱弱如将死,手覆在胸口甚至摸不到起伏,只能透过衣服感受到那依旧光滑的皮肤下,心脏虚弱的跳动。
就他-妈这么喜欢那条死龙。
昭明紧紧搂住人靠在榻上,心中闷闷不乐地想。
他有那么好吗?好到一千多年前你宁愿被玉清控制也要救下他,宁愿承受弑神之罚也要保护他,甚至后面这条死龙堕魔了,你也毫不犹豫跟去了魔界,当他身边半点脸面都没有的炉鼎,日日夜夜为他过滤魔气,消解心魔。
他就对你这么好?好到你愿意为他连自己命都不要?
明明我也有啊……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又或许是想起了什么,林眠突然皱紧眉,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揪着衣角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昭明立刻伸手拿布,但手腕刚刚抬起,就被人一把握住。
他惊愕低头,对上一双显然不太清楚的双眸。
林眠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神智,正抬眼静静看着他。
……
“你离开后,大昱来了两位仙人。”
“……应照他以自身堕魔,沉入血海为代价,换取我的性命。”
周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薄纱,无论是呼喊还是惨叫都微弱如万里之外的回音,林眠用力睁大眼睛,眼前却一片模糊,被猩红和黑影所笼罩。
耳边虞柏霁的声音还在接连不断传来,带着经历太多的沉寂和漠然。
他说:“大哥二哥三姐都已经死了,应照也已经堕魔而失去龙身,彻底没有蜕鳞成真龙的可能……你曾经所怀念的一切都已经消逝。”
国师……你现在回来,又有什么用呢?”
……没用吗?
灵魂似乎被撕成两半,林眠抬手捂住胸口,察觉到在那片冰冷的皮肤下,传来古怪而奇特的颤动。
如果……赌上所有呢?
他蓦地睁大眼,倾身扶住床边,察觉耳边不断传来龙啸和痛苦的嘶吼,有人好像在哭,哭声自耳膜刺入骨髓。
随后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燥热和欢愉,那种快-感如蚀骨之蛆,不断侵扰他的神经,血液在血管里沸腾,有人轻轻咬着他的耳尖,在颠簸起伏中忽然笑出声:“仙君。”
“哭什么?”
林眠猛地抬手用力拽住面前人的衣领,将脸埋进那带着陌生气息的胸脯中。
……不是他。
他在颤-栗中想。
可是……他的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我曾经……也依赖过……
燥热灼烧着他的神经,林眠哇地吐-出大口鲜血,阖眸轻轻喘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昏天黑地间终于有人伸出手轻轻拥住他,五指克制而拘谨地放下他肩头,甚至在触碰时小心翼翼避开裸-露的皮肤。
瓷碗递到了唇边,苦涩的药香萦绕鼻尖。
“林眠,”那人说,“张口,喝下去。”
林眠低垂着眼,本能地抿紧唇。
“喝完就给你吃蜜糖。”
“……”
“……仙君。”
“……”
越来越浓郁的药香中,头顶传来一声清浅的叹息,随即药味离远了,什么东西被抵在了唇上——是糖。
甜味顺着唇缝滑进去的一瞬间,饥饿和渴望自胸口汹涌喷-出,林眠下意识启唇,轻轻舔了一下。
甜。
他微微眯起眼,又滑-动了下舌尖。
很甜。
但是到此而止,该给他递糖哄诱的不该是面前这人,同样,这般亲昵地相拥着,甚至差点呼吸相缠的,也不该是他。
在混沌之中,林眠艰难地吞咽着涌上喉头的腥甜和每一次呼吸胸腔撕裂般的疼痛,无力地想。
而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