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灭时屋内门窗紧闭,根本不可能出现这么明显的雪声。
林眠隐隐察觉不对,起身想要摸黑往门口方向走,膝头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掀起一股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像是摆在桌上的茶碗。
他眉梢微动,随手擦了擦裤上水渍,扶着旁边柜子慢慢往门口走。
水泼了一地,或许还混了桂花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而有些难以忍受的甜腻气味,林眠有些难受地皱了下眉,抿唇加快了脚步。
四周的黑暗粘稠如某种物质,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过去,无论他再如何努力看都看不见任何人,唯一能听到的就是暴雪压塌房顶时,木头咯吱碎裂的呻吟。
……听上去极其不详。
林眠心头一沉,动动手指,召来了自己还没断的剑。
携春入手时嗡鸣不断,剑刃锋利得像是要把他手指削断。
“……我的错。”林眠继续往模糊的前方走,在嗡鸣中脸不红心不跳不带半分愧疚地道歉,“不该让你独守空房这么久,下次一定把你也召来打架……我没有地方拿你?不是还有应照吗?”
携春:“…………”
他嗡得更大幅度,闹得像是要把天搅翻。
林眠疲累地叹了口气,闭嘴不安慰他了,慢慢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漆黑的前方才隐隐露出一抹亮色,白亮的,带着黏腻而不详的血光。
雪声咆哮,寒风裹挟刺骨的冷意呼啸而来,林眠在快要走到的时候停住,偏头扫了眼身后。
——那里依旧如同之前那样,漆黑,空无一人,死气沉沉,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入耳只有滴答滴答的水流声。
那段回忆就这样结束了吗?
背光中林眠出神地想,思绪游离,回忆起方才虞柏生那张漂亮的脸上流露出的,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为什么这么短?
难道那段时间的回忆,还被封存在某个未被破解的角落吗?
如果是那样……
一片雪落在睫毛上,发凉而痒,林眠轻轻颤抖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拨掉,垂眼看着雪片在指腹缓缓融化。
那么封存这段记忆的人,恐怕就不是季鹤影了。
他抹去指尖水渍,大步走进光中。
白光抚遍全身,孩童女子清脆的笑声,青年男人宠溺的应答,和夹杂在其中,间或冒出的冷淡无奈的妥协,都如微风拂过耳畔,落下微不可察的细微温度。
而后……无影无踪。
林眠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宫门口,左手撑着青竹伞,右手一把携春剑。
剑刃带着血,滴滴答答,在脚边攒出一个小血洼。
他偏过头去静静看了会,察觉心头砰砰直跳,痛如刀绞,像是目睹了什么毕生无法忘怀的悲剧。
“……”
林眠又转头看向面前朱红大敞的宫门。
大昱皇宫。
他脑中闪过这个名字,半晌,又跳出来三个字。
——快进去。
林眠捏紧手里的长剑,收了伞,踩着满地的血水和尸骸,慢慢走了进去。
遍地狼藉。
他抬脚跨过一个躺在路中抽搐挣扎,面上却已经浮现出疫鬼狰狞模样的侍女,脚尖一拐,慢慢朝皇帝的寝殿走去。
那里远比其他地方更加严重,尸块狼藉地堆在地上,秃鹫嘶叫着争抢腐肉,太监侍女都卷着自己的细软银钱不要命地往外跑。
其中一个年迈一些的太监似乎认出林眠,怔了怔,忽然停下脚不动,反手从旁边侍卫腰间抽出一把长剑,不由分说抵在他脖颈处:“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凄厉而愤怒,就好似眼前人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林眠盯着他看,心脏怦怦跳动,脸上却做不出表情,唯一能做的就是抬指轻轻捏住了剑尖。
“桂叔。”他轻声开口,看着面前中年人微微笑了笑,“我来找虞柏妄。”
周围一片死寂,周围路过的人都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向林眠。
“……国师?”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呆滞的人群中一位年纪较大的侍女紧紧捂住嘴,难以置信地发出惊呼,“居然真的是……国师?您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说完,她像是又想到什么,偏过头小心翼翼瞥向老太监,停顿半晌,又慢吞吞看了眼背后的皇宫。
老太监没有在意宫女的目光,闻言连个顿都不打,猛一振臂,剑刃就擦着手指割过去,连皮带肉挖下一块皮肉来。
霎时血腥味更浓,宫女爆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呼,林眠捂住伤口有些无措,半晌才猛地抬手把剑抢了过来。
“……都这个岁数了,还耍刀弄枪干什么,”他说着把剑丢到身后,语调没什么起伏,“也不害怕伤着自己。”
老太监长剑被抢,闻言气得唇瓣颤抖,下一秒忽然看见面前人抬手把自己的剑塞进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说:“用这个好些,携春有灵,不会伤到握剑的人……就算他们死了,也给我指一下墓地吧,桂叔。”
“……”老太监唇瓣剧烈颤抖起来,突然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举起携春重重挥下,一剑削在他肩膀上,“畜生!”
血花哗一声泼出来,溅了两人满身,林眠抬手替他挡了下血,启唇轻声说:“嗯。”
“你知不知道那孩子在你药店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苏家丫头大着肚子也跟着跪,就连那些土方都挨个试了一遍,希望能把你找回来……”
“……嗯。”
“可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连个梦都不托,硬生生把他拖得精神崩溃,走投无路?”
“……”
林眠垂下眼,轻轻握住老太监枯槁冰冷的手:“对不住,来迟了。”
“现在道歉又有什么用?!”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手却微微收紧,把人握得很牢。
“那让我去见见他们的坟可好?”
老太监一把甩开他的手,有些愣傻地站在原地。
林眠继续软着声哄他:“好桂叔,你知道的,我先前和柏霖约好的,归来要送她一捧万川花,这可不能失信不是……”
但他没想到的是,不提虞柏霖还好,一提她,老太监就像是被按下什么机关一般猛地抬起头,用力揪住他衣领:“你知道她在哪?”
林眠一怔。
老太监说:“大好人活菩萨,好心告诉我,小殿下剩下的几块在哪?”
……
赤火之中,一切归于灰烬。
应照翻滚着躲避无处不在的凤凰真火,浑身龙鳞在能够融化世间一切的火焰下隐隐变软,脱落,裸露皮肤上渗出的鲜血在涌出瞬间就被汽化,鼻腔满是难闻的铁锈味。
两只蠢货跟在他屁股后面东窜西逃,慌不择路,尤其是保存虞柏霖灵魂的虞柏妄,飘起来像烂醉的破布。
第四次把他从快要烧到鼻头的大火前扯出来,应照忍无可忍对准耳朵大吼:“你就不知道滚吗?!”
虞柏妄还沉浸在差点被大火烧成灰烬的恐惧中,闻言没有半点反应,呆如木鸡。